2012年7月25日星期三

黄侃

 

黄侃(1886年-1935年),湖北蕲春人,生于四川成都。初名乔馨,庠名乔鼐,后更名侃,字季刚。晚自署量守居士。国学大师,语言文字学家。

生平

幼承家学而聪颖过人。四岁,从江叔海(瀚)问学。五岁,随父翔云公(黄云鹄)诣武侯祠,祠壁悬楹联甚多,归后,即能朗声背诵之。七岁,翔云公聘于江宁尊经书院,留家。值家用告罄,奉生母周孺人之命,肃书白状,即于书末缀一诗云:“父作盐梅令,家存淡泊风。调和天下计,杼轴任其空。”(翔云公曾署四川盐茶道,又曾任蜀地它职,前后历二十年,清风峻节,守法爱民,蜀人称为青天而不名)。宜昌王鼎丞(定安)咤为奇才,以女许字。

1903年,15岁时考入武昌文华书院(现华中师范大学附属中学),在校即与同乡田桐、湖北黄安(今红安)董用威(即董必武)、湖南桃源宋教仁等同学议论时政,批评当局,宣传反清、反君主专制等革命思想,因此被开除学籍。后以故人之子的身份去见当时的湖广总督张之洞(其父黄云鹄曾与张之洞相往来),张赏识其才,乃资助其官费留学日本。不久,即在日本参加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

1906年前后,曾先后在《民报》上发表《哀贫民》、《哀太平天国》等一系列文章,鼓吹革命。其在《哀贫民》一文中,以家乡农民为例,叙述了劳苦大众在残酷的封建制度压榨下,过着“羹无盐、烧无薪,宵无灯火,冬夜无衾”的悲惨生活状况,对贫苦农民寄以无限同情。文中还明确指出:“富人夺之而我乃贫”,提出要解决贫富不均,必须革命。值得称道的是,在当时的历史环境下,年方十余,能注视农村实际,提出农民问题,鼓吹农民革命,的确是难能可贵的。1907年,又在《民报》第18期上发表《论立宪党人与中国国民道德前途之关系》一文,历数立宪党人“好名”、“竞利”,指出他们讲立宪,“无非希冀权位,醉心利禄而已矣!”政治上的堕落,势必给国民道德带来极坏的影响,以致亡国。文中还论及革命党人要在道德行为上同立宪派泾谓分明,否则“德不逮而民无援”,国事将不堪问,这既是对改良派的针砭,也是对革命派的砥砺,同时也正是性格、精神和做人标准的自白。

1910年,由于同盟会的活动,国内各地革命力量蓬勃兴起,湖北革命党人函促回国举事。回国后,再三分析当时的情势,吸取湖南起义失败的教训,认为举事时机尚未完全成熟,当务之急是做好宣传发动的准备工作。于是,他深入鄂皖边孝义会中发动群众,并将孝义会改组为“崇汉会”,到农民群众中组织演讲,宣传民族大义和中国危急情状,听众常聚集千余人。他的足迹遍及鄂东蕲春、黄梅、广济、浠水、英山、麻城以及皖西宿松、太湖等两省八县的广大穷乡僻壤,号召人民组织起来,以国家兴亡为己任,推翻满清之统治,成为著名的群众领袖。

1911年初,武汉文学团体“文学社”成立,社员都是新军和社会各界的革命中坚,黄侃不但力举其事,而且还亲自审定了会章。同年7月某晚,文学社机关报《大江报》主笔、同乡詹大悲设便宴款待黄侃,并与之商谈时政。酒后,针对当时一些改良派提出的什么“和平改革方案”,愤然提笔为《大江报》撰写时评,标题为《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署名“奇谈”,大悲叫绝!次日,此文见报,震撼江城,清廷惶惧,很快以“宗旨不纯,立意嚣张,淆乱政体”的罪名,查封了《大江报》,并将詹大悲及该报副主笔何海鸣逮捕入狱。由于詹大悲在狱中坚持说时评系自己所作,故得以脱险。《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这一著名时评,大大激发和鼓舞了革命新军及各地人民群众的士气和义愤,成为后来著名武昌起义的导火线。

为人,爱憎分明,尤重大节。1915年,章太炎因反对袁世凯而被幽禁在北京钱粮胡同某宅内,闻悉后,曾两次赴京探望,后来索性以“研究学问”为名,搬入章师被禁处。但未过多久,便被警方逐出。气愤至极,以绝食表示抗争。其时,他的另一位尊师刘师培(后为筹安会六君子之一),于1915年在北京召集学术界知名人士开会,动员等人拥戴袁氏称帝,话未说完,即起立怒目,严词拒绝之,并气愤地说:“如是,请一身任之!”说完拂袖而去。到会的众人亦随之而散。

和董必武不仅是老同学,而且是好朋友。他尤其推崇董必武的斗争精神,积极支持董必武的革命活动。1921年,中国共产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前夕,为解决会议代表的住宿问题,董必武曾找他联系。他便亲自写信给当时在上海法租界博文女子学校任校长的夫人黄绍兰,让参加中共“一大”的毛泽东、董必武等十名代表以“北京大学暑假旅游团”的名义,住宿在博文女子学校。

一向为人正派,从不趋炎附势。南京国民政府执政时期,其同盟会故友多系国府显贵,他耻与往来。惟有居正当时受蒋介石软禁,形单影只,不胜苦楚,旁人躲之不及的时候,他却常至居正囚地,与其谈心解闷。后来居正东山再起,复登高位之后,他竟不复往见。居正念他的友情,亲赴量守庐诘问他为何不再来玩,他正色答道:“君今非昔比,宾客盈门,权重位高,我岂能作攀附之徒!”

年近五十,仍不著述。1935年,五十大寿,太炎师亲赠一副对联:“韦编三绝今知命,黄绢初成好著书”,希望能写作,同年10月8日,因饮酒过量,吐血而死。太炎师因联句竟成谶语,悔痛不已。

学术

师事国学大师章太炎,擅长音韵训诂,兼通文学,历任北京大学、国立东南大学(1949年改名国立中央大学,1952年改名南京大学)、武昌高等师范、金陵大学等校教授,以及国立武昌大学校务维持会主任。一生治学勤奋,以愚自处,主张“为学务精”、“宏通严谨”。章太炎以太平天国为例,谑封为“天王”(太炎所封“五大王”为与钱玄同、汪东、吴承仕、朱希祖)。

重要弟子有林尹、高明、潘重规、陆宗达、黄焯、刘赜等人。

轶事

1917年,胡适海外学成归国,任教北大,与陈独秀、钱玄同等人共同发起新文化运动,暴得大名。胡适的横空出世,使生平最得意的、寄以厚望的高足傅斯年很快倒向了新文学阵营。据说每次上课,总要先骂一通胡适,才正式讲学。

曾与胡适同在北大讲学。一次宴会上,胡适偶尔谈及墨学。曰:“现在讲墨学的人,都是些混帐王八!”胡适赧然。又骂道:“便是适之的尊翁,也是混帐王八。”胡适大怒。却大笑道:“且息怒,我在试试你。墨子兼爱,是无父也。你今有父,何足以谈论墨学? 我不是骂你,不过聊试之耳!”举座哗然大笑。

个性轻狂,一生结婚九次,报刊曾有“黄侃文章走天下,好色之甚,非吾母,非吾女,可妻也”之说。章太炎的夫人汤国梨曾回忆黄侃骗婚黄绍兰一事,致其一生流离失所,直斥黄为“无耻之尤的衣冠禽兽”,“小有才适足以济其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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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江报》与武昌起义

 

《大江报》曾有两篇在当时是“惊世骇俗”的著名时评。一篇是署名“海”的《亡中国者和平也》,另一篇是署名“奇谈”的《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

  《亡中国者和平也》的作者是何海鸣,这篇文章发表于1911年7月17日,作者激愤地痛斥清政府颁布的宪法大纲,批驳改良派、立宪派分子企图利用请愿等“和平”方式来抵制革命的反动主张。认定“和平”是“亡中国”之道,是走不通的,只有革命才能拯救中国。

  《大乱者救中国之妙药也》是于何文发表后九天刊出的。这篇影响巨大的短文直接引发了“大江报案”。文章作者是一代国学大师黄侃。当时黄侃从北京回到湖北,詹大悲在报社为其设宴接风。席间詹请黄为《大江报》写一篇时评,黄乘醉一挥而就:

  中国情势,事事皆现死机,处处皆成死境,膏肓之疾,已不可为,然犹上下醉梦,不知死期之将至。长日如年,昏沉虚度,软痈一朵,人人病夫。此时非有极大之震动,极烈之改革,唤醒四万万人之沉梦,亡国奴之官衔,形见人人欢戴而不自知耳。和平改革既为事理所必无,次之则无规则之大乱,予人民以深创巨痛,使至于绝地,而顿易其亡国之观念,是亦无可奈何之希望。故大乱者,实今日救中国之妙药也。呜呼,爱国之志士乎,救国之健儿乎,和平已无望矣!国危如是,男儿死耳,好自为之,毋令黄祖呼佞而已。

  这篇两百余字的短文,情绪从沉痛悲愤转而慷慨激昂。行文跌宕起伏,一气呵成。读来让人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大大鼓舞了革命者的斗志。

  黄侃的这篇文章在《大江报》上发表后,早已对《大江报》又恨又怕的清政府终于坐不住了。当局以“言论激烈,语意嚣张”及“淆乱政体,扰害治安”等罪名,于8月1日查封了报馆,报纸被“永禁发行”;詹大悲和何海鸣同时被逮捕。这就是轰动一时的湖北“大江报案”。报馆被封的第二天,《大江报》同人即向全国通电“各报馆鉴:敝报昨夕被封禁,拘总理,乞伸公论。大江报叩。”一时舆论哗然。民情沸腾。全国各地报刊纷纷发表文章声援。汉口各界人民团体和新闻界也公开集会表示抗议。于右任在8月3日的《民立报》上发表《江声呜咽》一文吊曰:“大江东去,试问真英雄被浪淘哉?”对《大江报》的停刊表示痛惜和愤慨。

  清政府慑于民情和高涨的革命浪潮,只得对《大江报》从轻发落。对詹、何二人仅判处罚金800元,后二人无钱交付而改判徒刑18个月。武昌起义后,二人得以自由。而《大江报》在辛亥革命成功后,重又复刊。

2012年7月6日星期五

特工披露林彪死亡惊人内幕-【林彪】

作者:丁凯文   

译者按:彼得·汉纳姆关于林彪事件的文章,我们以前比较注意的是其发表在《美国新闻与世界报导》上的文章,而忽略了他发表的文章。而后者对林彪事件的揭示更详细、更全面。前者只是这篇文章的缩写。现在,陈航先生将汉纳姆的文章翻译成中文,笔者做了必要的校对。现贴出来供大家研究。

解开林彪死亡之谜(Solved: The Mystery of Lin Biaos Death)

  二十多年前中国宣布毛泽东亲自选定的接班人在逃往苏联途中机毁人亡。为此它引出了众多的疑问。本文首次提供了一些确切的答桉。

  彼得·汉纳姆(Peter Hannam)

  1971年9月13日凌晨,蒙古东部的天空十分平静,半个月亮把白光洒在起伏的大草原上,一缕缕的云在黑夜的天空中飘过。如往常一样,杜卡嘉汶.丹吉德玛(Dugarjavyn Dunjidmaa)守卫着一处炸药库,她凝视着一公里外产荧石矿的小城市贝尔赫(Bekh)的方向。突然,发动机的嗡嗡声使她昂首向天空中望去。在城的另一边,同样的声音也引起了女哨兵纳瓦卢桑吉·索若尔(Navaanluvsangivn.Soror)的注意。她回忆说:"我听到有像汽车发动机般的很大的噪音,奇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于是我提起枪跑了出去。"

  很快飞机就进入了人们视野。回忆起二十二年前的事,丹吉德玛说:"我看到它坠落时尾部着火。"她现在仍住在贝尔赫她的毛毡帐篷里。索若尔也说她看到飞机上有三处着火,她冲回办公室,打电话报告了上级。丹吉德玛还说:"从我的位置可以追踪到那架飞机,直到它坠毁。"

  这两个女人当时并不知道,她们正好见证了一段历史。那架失事的飞机来自中国,由于迄今为止还不清楚的原因,它坠毁于蒙古境内一百多公里处,机上人员全部罹难。自此以后,全世界的外交官与中国问题专家们一直在探讨机上的乘客到底是何方神圣。

  数月后,中国政府宣布了一个令人奇怪的解释。北京方面说:死者中有林彪元帅,他是毛泽东主席亲自选定的接班人,且被公认为是中国最杰出的军事指挥家。同机的还有叶群,她是林彪的妻子、政治局委员;还有他们的儿子林立果。这三人据说是带着他们的所有机密叛逃苏联──中国当时最大的敌人与蒙古的保护国。

  但这一解释是真实的吗?去年5月,我乘军用吉普车从蒙古首都乌兰巴托出发,去探寻究竟。六个多月之后,我对林彪事件的调查范围远远超出了飞机的失事地点。调查结束于台湾。但这之前我还曲道去了莫斯科、纽约、洛杉矶,然后回国。我尽力解决这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林和他的妻子是否真是这次飞机失事中的罹难者。更吸引人的是,我发现收集到的证据说明冷漠而且谜一般的人物--林彪是个复杂的人物,远不只是简单的毛泽东的激进的代表。他看上去有些像特洛伊木马,假如他继承了毛泽东得地位,他将准备转而效忠共产党最凶恶的敌人──台湾的国民党。如果这样,无疑会改变中国的历史。

  要考察林同国民党人的关系,我们有必要追溯到1925年。那年他进入了广州附近著名的黄埔军校。这里的许多毕业生在以后的几十年中主导了中国的军事阶层。其中许多人追随了黄埔校长--蒋介石,后来的国民党领袖及中华民国总统。另一些人则听命于军校的政治部主任、后来的中共总理周enlai。即使许多人自始至终都处于对立的阵营中,作为这一精英团体的黄埔毕业生们总有一种特殊的校友关系。台湾一位学者说;"那个时代,黄埔学生以救国为己任,不考虑个人得失,他们是很忠诚的。"

  虽然林彪一直跟随着共产党,但他仍对蒋校长保有一种作为学生的尊敬。大陆一位历史学家回忆说:二战结束时,林彪陪同周enlai前往陪都重庆,与国民党进行和平谈判。他们二人被请进一个房间,蒋介石坐在那里等他们。出于对前校长的尊重,那时已是一赫赫战将的林彪在会见中一直站着。

  林彪与毛泽东矛盾的种子在较早的时候就种下了。林的第一次名声雀起是带领他的队伍于1937年在平型关成功地打击了日本侵略者。虽然他的胜利只在很小的程度上阻止了日军的前进,但却鼓舞了全国人民抵抗日寇的士气。毛泽东事后称赞了林彪的这次行动。但苏联一位很权威的中国问题专家德鲁森(L.P.Delusin)博士却认为,

  林彪这次行动事先没有得到毛的同意。当林彪1938年去莫斯科治疗战伤与肺结核时,毛把这次远行实际变成了一次政治流放。据说作为中国共产党的共产国际代表,林彪到达苏联时贫病交加,且没有官方证明。德鲁森说:"当他会见共产国际官员时,他甚至没有靴子,一个中国人把自己的靴子借给他。这看上去像是毛泽东在故意贬低林彪。"

  在莫斯科时,林彪为苏联领导人写了一份报告,说明中共在抗日战争中的态度。"他对毛泽东的政策颇有微辞。"

  德鲁森说,他看过这份报告。这有助于解释1940年以林彪之名出ban的一篇自相矛盾的文章,它发表在共产国际宣传刊物《共产国际》上。美国的林彪问题专家托马斯·罗宾逊(Tomas W. Robinson)判断说,这篇文章的风格与内容脱胎于另一作者,而只是借用了林的名字。有趣的是,这一文章称赞蒋介石建立了抗日的全国统一阵线(国民党人和共产党人)。奇怪的是该文全未提及毛泽东。事实上,1936年的西安事变两位将领因蒋不愿与共产党联合抗日而绑架了蒋介石之后,蒋才极其勉强地与毛泽东联合。林彪日渐增长的对毛的觉醒导致了他的第一次与国民党人的秘密接触。在1945年末,林彪秘密要求与国民党情报机关接头。国民党人安排他们的情报局副局长郑介民与林会见。根据郑关于他们重庆会谈的报告,林彪表示愿意留在共产党内,并为国民党"在将来起一些作用"。

  这一资料来自台北澹江大学政治与军事事务专家李子弋(Li Zi-yi)教授。他说郑林会见数年以后,蒋介石的最亲近的顾问之一陶希圣(陶死于1988+1年)告诉了他这件事。李说:"我相信陶,因为他看到了第一手资料,而且既然林彪已死,也没有必要编造此事。"

  根据李的说法,林彪又一次批评了毛的领导风格,把他描述为几乎是个偏执狂。毛的"左手不相信右手"。林告诉郑:"当毛派某人去前线,他一定要派另一个人在后面监视他。"蒋对林提供的消息未采取任何行动。不久以后,内战开始,林被派往东北。他可能认为他的前校长不信任他──这一观点是高魁元(Kao Kwei-yuan),林的黄埔上下铺室友,后来的国民党国防部长告诉李的。李也从其他黄埔校友处得到这一消息。李子弋接着说:"因此,林要到他可以有所表示时──比如权力,他才会回来的。"

  如果林对共产党领袖的指挥产生疑虑,他不会允许他们在战场上干涉他的军事行动。罗宾逊指出林是如何指挥他的军队在东北数个重大战役中打垮了国民党军队,从而得到了几近"战无不胜"的名声。但是1949年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林的事业道路却因政治状况与身体多病而受阻。他从政治舞台上消失了近十年。但当1959年国防部长彭德怀因反对为工业化而搞的大跃进运动遭毛泽东清洗之后,林接替了彭的工作。

  作为国防部长,林对在军队中树立对毛主义的偶像崇拜做了很大贡献。1961年,他教导人民解放军学习毛泽东思想。著名的毛主席语录"红宝书"事实上就是林的发明,并且还有林写的前言。因为这些行动与以后的讲话,林在国内外赢得了激进左派分子的名声。1966年毛放手发动文化大革M之后,林的地位由于他的权力对手被一个一个地排除而日益强固。到1969年时,这位元帅不仅是党的唯一副主席,而且是宪法规定的毛的接班人。他的支持者掌握几乎全部军方要职,占据政治局席位的一半。他所需要的只是等毛死后统治中国。

  美国和欧洲的历史学者一般认为,林更愿意与莫斯科保有亲密的联系,而非是与华盛顿,如果中国不得不选择其一的话。然而,林的迅速崛起带给台湾国民党政府最高层的不是焦虑,而是兴奋。理由是:在文革爆发后不久,林在给国民党领导人的一封密信中表示出对蒋介石的拥护。

  在这一交往中的关键人物是张式琦(Chang Shih-chi),台湾1978年至1983年的情报局主任。张现年七十四岁了,已退休,住在洛杉矶。他在1966年掌管国民党军统(或称"J2")。他说,在1966年11月,一位来自大陆的信使萧正义(Xiao Zhengyi)亲手把一封信交给一个住在香港的国民党前后勤司令周由(Chou You)。萧告诉周这封信是林彪和陶铸写的,陶当时是政治局中的第四号人物,但面临被打dao的危险。周的儿子,一个国民党官员,将此信交给了张式琦。张很满意此信的衷心,便将它交给了蒋介石的儿子──当时的国防部长蒋经国,蒋经国把信交给了他的父亲蒋介石。

  信里写了些什么呢?信只有简单的两页,开始是呼吁寻求帮助,然后是微妙地表达政治的忠诚。信中说:"请给我们一些指示。"林彪与陶铸声称他们的地位" 危险而不确定"。他们把毛泽东描述为一个"疑心重而嫉妒心强的主人",其行为"狡诈"且"难以预料"。结尾处,作者向蒋介石转达了一个重要的信息:"

  如果我们有机会使我们获得自由,或者我们不必为我们过去所犯的错误而负责,我们愿(向蒋)从心底表达我们的感激之情。"以张的理解,这层意思很简单,

  "他们感到自己在中共政府中的地位并不十分有希望。于是他们试图建立某种联系。他们企图站到台湾一边。"信的详细内容于1988年在台湾发表,但没有引起广泛注意。

  试图说服国民党领导者关于此次秘密联络真实性的另一重要方面是,林、陶、萧、周与张本人都是黄埔毕业生。有趣的是,信中,林、陶、周在信中都用了军校中的绰号。J2前头目张式琦说,经过周密讨论,最高统帅决定写封回信。张告诉周要写什么,回信转交给萧,而萧于1967年1月回大陆。萧从上海又送了第二封信,这次不是由人传递。信使说,上次通过人传递国民党回信太危险了,但林已知信的内容了,萧并且说:"林的想法还和以前一样。"

  张说他把国民党回复的核心内容总结成三点:"第一,我们向他表示他是受欢迎的。"这个前特务头子回忆说,"第二,我们愿意帮助他保住他的特殊地位。且(最后),我们想逐渐发展这一关系。我们想尽最快的速度给林回信,因那时陶铸噎被打dao了。"事实上,陶1967年1月倒台,据报两年后在医院死于未经治疗的癌症。

  就张式琦所知,从大陆来的消息停止了。但国民党仍然相信他们在北京政府最高层里有一个盟友。

  "在1966年到1971年间我们确信林姻定反对毛,"张说。"那封信后,所有涉及到林彪的活动都被密切的关注。所有他的(激进)讲话,所有他干的事情都为了一个目的──赢得毛的信任。"

  萧正义从上海寄信之后就消失了,周由也于1968年死于香港。另一位确认此信息交往这件事的人是高龙(Kao Long)上校,他是前J2在英国属地的主要负责人,现居住在台北。高说他帮助证实了原信并传送了回信。"我们把此事看得十分重要。"高龙说。这一秘密过程非常复杂,因为"每一部分都紧紧相连。因为保安措施严密,此事不可能轻易传出去。"高说对于台北回复内容,他只知有限的一部分。但他认为信中一定告诉林彪,国民党会原谅他卷入共产党的活动。高回忆那封信时说:"最重要的事是反对毛,并非反共。"

  但是在1966年,林似乎与毛正在度着蜜月般的时期。为什么他还要冒种种危险写一封可能被暴露的信?一个可能的答桉是因为权倾一时的陶铸被打dao,陶是中国南方党的负责人,也是林的盟友。这表明了在动荡的文化大革M中,没有谁的地位是稳固的。早在1966年初毛写信给他的妻子江青,表达了他对林一篇关于政变的讲话的不满,毛怀疑林的忠诚。虽然那封信直到很久以后才发表,中国官方噎承认此信曾由周enlai转交给陶铸去复印。如果是这样,陶一定会提醒林。

  红卫兵制造的无情破坏以及遍及全国的溷乱也许已震惊了林。作为一个强烈的爱国者,他带着使中国统一与强大的梦想参加革M,毛的倒行逆施使他感到愤怒。林此时也许姻定取毛而代之的时机噎到了。

  李子弋教授说蒋介石最大的遗憾之一是未能利用林──蒋总统对此曾向陶希圣多次提及。1993年10月在美国发行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the World Journal)出现一篇有趣的文章,做蒋介石的私人医生达四十年之久的熊丸(Hsiung Wan)在文章中说:"我唯一一次见到蒋总统流泪是在他听到林彪死的消息时。"

  在台湾,我找到熊要求他确认其真实性。他立刻回答说:"我否认。我从未说过此话。我不认为总统会为任何共产党人流泪。"但熊告诉我《世界日报》记者张嘉驰(Chang Jia-chi)采访过他,此人是他儿子的朋友。我给他们打电话,打到美国亚拉巴马州伯明翰张的家中,张对此进行了激烈辩护,说她绝非编造:"这仍然是一个敏感的题目。"她还说自己曾给熊寄去了文章复印件,并收到了熊的致谢信,熊承认他确实收到了文章,但说他"并未非常仔细地阅读"。

  未提及我在美国方面的调查,我问李子弋有关蒋流泪这件事,他立刻回答说:"他绝对流泪了"。"陶希圣告诉我(蒋)哭了,因为他深感遗憾。那就是在1971年。这给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国民党的老将无疑会对他们身经百战的勇士为一个人而哭泣感到不满,更不要说是为一个共产党的元帅了。但是蒋可能是意识到他返回大陆的最后一点希望随着林彪之死而消失了。

  对于历史学家来说,北京官方解释林彪在试图叛逃苏联途中死亡从来就是站不住脚的。他们的怀疑因有关的事实而得到加强:直到最近,蒙古一直是一个封闭的国家,且从未提及林是否在这架坠毁于其领土内的飞机上。中国人自己只是提供零星的尸体照片以此证明林在死者之中。

  多年以来,对此事件的悬疑导致了各种各样关于制造阴谋的传闻。在飞机坠毁后的几个月内,美国与欧洲情报机关陆续收到报告,言及机上人员中无人超过五十岁──这远低于林当时六si岁的年龄。这一判断似乎被我所接触到的不少蒙古人所证实。调查人员还在九个死者中唯一一个女性的手提包里发现了一包避孕药。林的妻子叶群那时已五十岁,应该噎过了生育孩子的年龄。更奇怪的是,表明莫斯科官方对世界看法的《大苏维埃百科全书》(the Great Soviet Encyclopedia)的1973年版对林彪只列了出生日期,并且注明了他于1973年被中国共产党驱逐。然而,试图填补这一事实空缺的最吸引人的尝试是在1983年。《阴谋与毛的继承人的谋杀》(The Conspiracy and Murder of Mao's Heir)一书作者是姚明乐(Yao Ming-le),这是作者的假名,且出ban者也只说他是个"中国公民"。书中说毛通过林的盟友发现林的企图,于是他设了一个圈套,在1971年9月12日他的北京郊外别墅邀请林彪及夫人赴宴。有周enlai陪同的盛宴上,有用四百八十二年前的明朝酒泡过的美味的东北虎虎腱。但当这对夫妇驱车离开时,毛的警卫部队用导弹炸毁了汽车,当时就杀死了林彪和叶群。是他们的儿子乘机逃离并摔死在蒙古。事实上,林立果的空军身份证是大火中仅剩下的证明文件,他在死者之中从未遭到怀疑。

  我的调查解决了核心的秘密:林彪和叶群事实上死于飞机之上。三叉戟飞机上的确凿证据是很难获得的。蒙古曾成立一个委员会来调查这次飞机失事,但是该国的保密法规定此报告到2008年才可公布。但是读过或帮助整理过那份文件的人说它只会使研究者们失望,文件中未提及林彪。尽管收集到的蒙古目击者们的陈述是很肤浅的。蒙古调查组和来自乌兰巴托中国大使馆的四名代表,在将尸体分别放入棺材埋进坟墓之前,只是做了外部检查。但是我从两个渠道得知一个苏联专家组曾经飞来蒙古掘出过尸体。我明白确切的答桉一定藏在莫斯科。

  去年8月,我到了俄罗斯首都。凭着一个名字、一张照片,我寻找到在1971年底被派往蒙古的主要的苏联病理学家托米林(Vitali Vasilievich Tomilin)教授,他是现在噎不存在的前莫斯科第三医学研究所的头头,现在在一家地方太平间作顾问。他短小壮实,长着白发和一双明亮的蓝眼睛。他对我的到来感到奇怪,但还是同意会见。是的,他曾经受雇于克格勃去过蒙古,他负责飞机上尸体的验尸工作。结果是什么呢?这还需要有克格勃的同意。他曾签了一份恪守秘密的证书,并保证正式公布这一结果之前不会泄露秘密。

  当时,我噎得到了必要的许可。托米林突然变得谨慎起来了。很快我就明白了真正的障碍是:扎格沃斯丁(Zagvozdin)将军,一个退休了的克格勃调查者,也是去蒙古调查组的成员之一。但最后,扎格沃斯丁终于开恩。这个克格勃侦探说他和托米林的发现只有四个人知道,另两个人是克格勃主席尤里·安德罗波夫与苏联共产党领导人列奥尼德·勃列日涅夫。调查结果从未对外公布。

  扎格沃斯丁说,为确认他们的资料完全正确,调查组曾两次挖出尸体。在抵达蒙古之时,他们对三叉戟飞机上的成员是何人并无成见。理由是:苏联分析家们说在那个飞机失事期间有三十八个主要中国官员消失。调查者们的第一次调查推迟到10月中旬,因为他们搜集了四大皮箱的有关失踪领导人的资料。

  "死人不会说话,"扎格沃斯丁说:"死者的头盖骨上并没有写着死者的名字与身份,你必须有他们活着时的照片,然后把微笑的人与腐烂的尸体做比较。这就是我们的工作。"这一重大问题的答桉是什么呢?"我很幸运,因为我认出了他们:林彪和他的妻子,"托米林说:

  "我变得非常熟悉他们,两人嘴里有不少金牙。我们量了尸体的长度,与他们活着的身高和年龄正好吻合。"

  俄国人是如何确认出他们所挖出的尸体的呢?托米林从办公室保险柜里拿出一迭纸,每张纸上都有莫斯科最高机密实验室中工作的各方位的照片。他骄傲地说:

  "我只从耳垂的形状就可以判断出(林彪的身份),或只比较牙齿记录,或只用其生前照片比照其头盖骨。但是这三点检验的结论是一致的,再加上其身高、年龄与战时的伤痕。不可能再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了。"俄国人把两个看上去年龄最大的尸体的头颅带回莫斯科检验。托米林说头盖骨可能还存在克格勃的地下室里。

  当然,使辨认工作能进展得较为顺利一点,是因为林彪曾有三年时间(1938~1941年)在苏联治疗战伤。林的全面的医疗记录使他们两人很快就确认了他们确实是面对着林彪的遗骨。托米林递给我一张他拍的林彪的头盖骨顶部的原始照片以及这位元帅在世时的稀有的免冠照片。林彪头上的伤处与所发现的头盖骨凹陷几乎完全重合。

  在叶群这一方面,因为她在苏联待的时间较短,俄国人只有很少的医疗记录。即使如此,尸体的耳垂形状与苏联牙科记录也与调查者的求证相符合。"我们很幸运,收集到了所有的牙齿,"扎格沃斯说,"我们在棺材里寻找并且全部找到了它们。"

  为了完成他们的调查,俄国人在11月初又去了一次蒙古。这次主要目的是检查林彪肺里是否有肺结核的标记。苏联人找到了此病的证据:肺上一块硬化成石头一样的东西──与苏联医疗记录里的一张X光片完全相符。此时,林彪的棺材里仅装着第一次开棺时余留的尸骨。但是托米林还是找到了肺结核的证据。他说" 我们找到了它,就在右肺的同一处。"对尸体没有什么好再探索的了。苏联人走后,蒙古当局决定将遗体归还中国。但是中国人要两具无头、而且噎被肢解的尸体有什么用呢?他们也许根本就不知道。蒙古病理学家桑加德日(chinkhorloogiyn Sanjaadorj)告诉我腐烂的遗体被卡车运到托尔戈特(Tolgoit),一个离乌兰巴托不远的地方秘密火化了。骨灰被放入小袋中交给中国大使馆,现在应该是在中国了。

  回到莫斯科后,托米林和扎格沃斯丁很努力地研究他们所找到的骨头。当一年后他们结束这项调查时,他们以自己发现而捍卫他们的名誉。扎格沃斯丁说:"通常,调查人员不在自己的报告上签名,但是我太激动了,以致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托米林也一起签了名。"

  正如许多人所猜测的,林彪会不会是先被刺杀,而后他的尸体被放到飞机上当成叛徒再来个自杀飞行而烧毁?扎格沃斯丁和托米林否定了林彪和叶群死于飞机坠毁前的可能性。托米林说他检查了尸体有无子弹或刺伤以表明死者事先遇害。"在一开始就排除了(死者事先遇害),尸体上所有伤痕都是来自飞机坠毁。"

  蒙古弹道学专家莫尤(Turiyn Moyu)与病理学家祖奈(Gendensambuugiyn Zuunai)也没有在尸体上发现任何子弹的痕迹。但是祖奈在确认尸体身分上进展不顺。他目前是国会的议员,他可能是罹难者尸体太显年轻以致不可能是林彪的传闻的主要来源。"那九人的尸体噎辨认不出了," 祖奈回忆说,"不可能说出哪一个人究竟是谁。"然而,他说:"大致的判断,我们无法证实任何一个人的年龄超过五十岁。"

  祖奈的错误可能由于他缺乏经验。他一年前刚刚毕业,并未检查过多少飞机失事罹难者的遗体。而且,他只对尸体做了外部检查。中国大使许文益在飞机坠毁两天后造访了失事地点。他在1988年写的回忆录里说,牙齿记录表明尸体是林彪和叶群。事实上,蒙古人说,直到五周后苏联克格勃调查组抵达前,没有人做过任何牙齿记录的对比。

  另一个重要的难解之谜是──飞机为什么会坠毁──这并不容易解决。据许(文益)说,中国专家认为缺少燃油是"飞机突然降落的主要原因"。扎格沃斯丁否定了这种说法,他说苏联专家确认飞机可能噎飞到了据乌兰巴托西北五百多公里西伯利亚的城市伊尔库茨克。

  中国分析家们用飞机的高度与飞行时间计算出三叉戟坠落时飞机上只有2.5吨燃油──足够再飞行二十分钟。飞机在最后的U形转弯向回飞之前,他们把飞行路线描述为飞机一直向北飞,从中国到贝尔赫(Bekh)。正如高度计算一样,这只是一种猜测。这种推断显然是错误的。

  9月13日凌晨1点多,蒙古东部肯特省(Khentiy)保安司令奥特贡加(Osoriyn Otgonjargal)离开达代尔(Dadal)假日营地舞厅。这个小城处于小山地带,在苏蒙边境南五十公里,据说是这一国家最伟大的征服者成吉思汗的出生地。当奥特贡加和他兄弟去卫生间时,他们突然听见头上有像摩托车的声音。"我对我兄弟说:'多奇怪,飞机的声音这么大。'"虽然云层使他们看不清飞机,这位保安司令确认飞机是向北飞。第二天早晨,他的假期突然中止,他被派往西南200公里外飞机坠毁地点。

  扎格沃斯丁证实了飞机转向南飞之前,飞到了距苏蒙边境几公里处。"它为何转弯,对任何人都是个谜,"他说。援引苏联航空观察员的报告,这位前克格勃将军说没有证据表明那架三叉戟曾试图与苏联、蒙古机场联系。"我们只在飞机坠毁后才听说那架飞机,那时噎没有危险了。"即使这样,他指出这架三叉戟有可能飞向空军战略基地赤塔──而不是伊尔库茨克,就像一般估计的那样,甚至中国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一架大型的,且相对较慢的飞机怎么可能避开雷达的侦测而如此接近苏联具有最敏感设备的军事基地呢?

  莫罗扎姆茨(Demshigiyn Molomjamts)噎任蒙古政治局成员三十年之久,反驳了扎格沃斯丁的说法。在那时,乌兰巴托的第二号人物是国家代理元首,而总统泽登巴尔在莫斯科与黑海过他的每年两个月的假期。莫罗扎姆茨在蒙古首都告诉我:"我们最先发现飞机时并非是其正穿越我们的国境,而是它噎飞越了我国领土,它向苏联人表示:'让我们进入。'但是苏联人拒绝了。我们得知如果此飞机继续飞行,它将被击落。这就是飞机当时为什么会掉头转弯。" 莫罗扎姆茨说,飞机坠毁几个月后,在一次与一位资深苏联军官的偶然的聊天中得知了这个资讯。

  飞机有可能是被导弹击中吗?这可以解释丹吉德玛和索若尔看到三叉戟坠落时机上的火焰。三国的官员皆否认了这种可能。另一解释是发动机可能出了故障。那架三叉戟上三台发动机都在飞机尾部。

  飞行员是否曾试图使飞机着陆?扎格沃斯丁与许文益都说可能并非如此。许写道:"减速板与其他减速装置在飞机减速降落时并未使用。"许写到:扎格沃斯丁说苏联飞行专家估计三叉戟撞地的时候,接近其巡航速度每小时五百五十公里。最终真xiang可能要到相关档桉材料解密,特别是赤塔空防部队的档桉公布后,才有可能揭开。如果飞行员当时减低飞机速度,安全着陆的可能性相对来说会大一些,因为该处大部分是宽阔平坦的盆地。

  为什么林彪会登上这架在劫难逃的飞机呢?今天的中国仍坚持其政治性的指控,即林彪被指犯有多项罪行,最严重的是林曾三次试图杀害毛泽东──这是在林彪死后才公布的。林彪元帅是如何渡过他关键的最后一天仍然是个谜。张宁与另一个见证人提供了重要的证言。

  众所周知,1970年中期后,毛泽东与林彪之间关系不断恶化,毛怀疑他的第二号人物在他自己的职位上图谋不轨。然而当毛剪除林彪的权力基础时,这位生病的元帅一点反应都没有。在北戴河,"林彪不读书不看报,"张宁回忆说,"他经常枯坐在那里,或者查查医书和字典,为他自己开药方。"因为怕痢疾,他只吃素食,如煮熟的卷心菜和用热水泡过的馒头。

  9月13日前一天下午,一丝欢乐打破了抑郁的气氛,当时林的全家聚在一起知悉林彪的女儿林豆豆和张清霖定婚的消息。林立果为此出人意料地在晚上9点从北京飞回北戴河,他送给姐姐一些花作为礼物。但是,快乐很快就消散了,林立果也从首都带回了坏消息:叶群在政治局中的地位下降,预示着林彪将会是下一个。

  这天正是周日晚上,为消除紧张感,随从人员与一些林家成员聚在一起看电影。林彪宁愿在他自己的屋里休息。看电影的人并不轻松。人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放映间。叶群看来像是紧张情绪的催化剂。她告诉家庭成员准备第二天早上7点南飞广州。晚10点左右,她和丈夫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谈话,内容被林豆豆布置的警卫员听到了。叶群告诉林彪必须离开北戴河,要不就去广州,要不就去香港。林彪几乎流泪地对她说:"即使我不得不死,我也不会跑。这样,我至少还是个爱国者。"

  林豆豆得知这些谈话的内容后,冲到驻在别墅外的8341警卫部队。这一部队是专门负责高层领导的安全。她告诉警卫们说她的母亲可能要绑架她的父亲。据张宁说,林豆豆试图打电话给北京的周enlai,但只找到8341部队的副头头,她要求对她父亲加以保护。

  大约晚11点,周enlai给叶群打电话,讲了长达半小时。他们谈话的具体内容还不清楚,虽然北京说周enlai噎知道叶群叛逃的计划,并且试图阻止林彪的座机起飞,当时那架飞机就停留在附近的山海关机场待命。事实上,在两个多小时的时间内,林彪别墅外的8341部队几乎没采取什么行动来阻止林的离开──随后有的只是林的妻子与儿子的匆忙部署。

  打完电话后,叶群要求全家收拾东西立刻离开。根据张宁和其他消息来源说,林彪对此没有任何表示。他早已按时吃了安眠药入睡。叶群和林立果直冲进他的房间把他叫醒,他们对林彪说:"快点,有人要来抓你!"他当时昏睡无力,需要有人帮助穿好衣服。叶群去到张宁处。张宁回忆说:"叶群进来时外衣是披着的,她的帽子也没戴正。"林立果此时要求停止放电影,说:"所有人必须离开。"这时已过午夜。

  当林立果得知机场噎关闭时,他马上怀疑到他的姐姐,神情大怒。他拿着枪,脸上的表情"凶残"。然而,叶群想要带上林豆豆和她的未婚夫一起走。"如果[林彪]问起来,我们没法向首长交代。"

  在张宁收拾完之前,林豆豆走进她的房间让她吃了安眠药。"你先睡觉吧,我会来告诉你何时出发。"林豆豆等张宁吃完药后才离开。当张宁开始入睡时,林立果拿着枪走进屋里,张宁回忆说,"我看到月光下他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转身,跑了出去。"此后,张宁再未参与任何行动,只是后来从别的工作人员那里知道了详情。

  外面,一场追逐正在进行。从别墅出来只有一条狭窄的下坡路,林豆豆又一次试图让部队堵住路阻止林彪被带去机场。她的未婚夫也参与了行动,但是他被告知部队正在等北京的命令。他们所能做到的只是组成一层薄薄的人墙。一位工作人员事后告诉张宁,他看到林彪被胡乱地架出他的房间。"林彪看上去昏睡未醒,神志不清,由叶群和林立果扶着。"张宁说,"他当时并非神志清醒。"

  林彪被架上他的防弹红旗轿车。当车子驶向山海关机场时,负责阻挡的队伍散开了。一人向车轮开枪没有打中。当车子抵达机场时,第二拨战士受命围住三叉戟飞机,当他们看到林彪从车中出来时同样也让开了路。

  叶群的司机穆忠文(Mo Zhongwen)对张宁描述了追赶现场的情景,"没有时间安放汽车登机舷梯,所以机上人员抛下软(绳)梯,他们从飞机前面登机。林彪还是身软无力,大杨(他的私人司机)用肩膀扛起他,叶群把他拉上去。"穆还看到了很重要的情况:"加油车还在跑道前,但是飞机噎加满了油。"

  他说,"似乎不像[周enlai传达的]文件上说的。飞机噎被妥善地加好了油。"穆的说法如果是真的,就会支持克格勃的判断:缺少燃料并非是飞机最终坠毁的主要原因。这位司机从未怀疑过林彪和他的妻子、儿子都在飞机上。他说"我看到他们全登机了"。

  飞机起飞后,先向东南飞──那是台湾的方向。一些工作人员看到了飞机的飞行路线,这些警卫人员被留在林彪的别墅里。但是二十分钟内,它飞回了。"

  飞机在山海关机场上空绕了几个圈子,但是未着陆。"张宁回忆说这是一些工作人员告诉她的,"无人知道周enlai噎下命令关闭中国所有的机场,没有飞机可以起飞或降落。飞机起飞后,山海关机场所有灯光全部关闭,机场上黑洞洞一片。"最后,三叉戟飞机在天上画了一个巨大的问号离去,"然后,它飞向北方,再也没有回来。" 张宁说。

  林彪的不光彩的离去不太像是要叛逃苏联的样子。事实上,这些保卫元帅的警卫部队受到的约束的和无效反应似乎指向了另一种可能性。是不是北京高层的某个人看着林彪出走丝毫都不感到遗憾吗?

特工披露林彪死亡惊人内幕-【林彪】

2012年6月30日星期六

慈禧太后何以统治中国47年?

明鏡歷史網: 慈禧太后何以统治中国47年?:    1861年(咸丰十一年)11月,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奕訢联合发动辛酉政变,此后三度垂帘听政,直至1908年去世,统治中国长达47年之久。慈禧太后的统治时间,仅比清代的康熙帝(在位61年)、乾隆帝(在位60年),西汉的武帝(在位54年)略短,与明代的万历帝(在位47年)同,居于中...

 1861年(咸丰十一年)11月,慈禧太后与恭亲王奕訢联合发动辛酉政变,此后三度垂帘听政,直至1908年去世,统治中国长达47年之久。慈禧太后的统治时间,仅比清代的康熙帝(在位61年)、乾隆帝(在位60年),西汉的武帝(在位54年)略短,与明代的万历帝(在位47年)同,居于中国历史第四位。

  那么,慈禧太后作为一个女人,为什么能统治中国长达47年之久呢?人们大多认为,这是由于慈禧太后善于玩弄政治权术,具有翻云覆雨、为人阴狠、手段毒辣等独特政治手腕。其实,这些并非重要、更非根本的政治原因。晚清皇统继承乏人,慈禧太后的特殊政治身份,特别是慈禧太后妥善地处理了那拉氏家族与爱新觉罗氏家族的政治关系,才是她得以长久统治的根本原因。

  一、皇统继承乏人的危机

  慈禧太后能够掌握清廷最高权力数十年之久,首先是基于清帝皇统继承乏人的皇位危机这一客观原因。

  清王朝自天命汗努尔哈赤至宣统帝溥仪,共计12帝。这12位皇帝子女的多寡,与大清王朝的兴衰有着密切的关联。道光及其之前的七位皇帝,子嗣最少的是雍正和嘉庆帝,也有14个子女,被称之为“多子翁”的康熙帝甚至有55个子女。而到了咸丰帝,一生仅有2子1女;同治、光绪和宣统帝,竟然一生子女皆无。这就使道光以前各帝在皇位继承人问题上,选择余地较大;而自咸丰开始的三位皇帝,少子或无子,几乎丧失了选择余地或可能,出现了皇位继承乏人的危机。

  清朝最后几位皇帝寿命之短促,则进一步加深了这一危机。道光以前各帝,除顺治帝情况较为特殊,只活了24岁外,其他均活至五、六十岁,甚至八、九十岁。而同治帝只活了19岁,咸丰帝、光绪帝虽寿命较长,但也不过才三十几岁。

  如果清帝寿命较长,其子继承皇位时一般皆已长大成人。如雍正帝继位时已是44岁;道光帝继位时是38岁;咸丰帝继位时也已19岁。这就至少可以在年龄方面保障新君继位后马上即可独自处理政务,保证皇位与皇权的平稳顺利过渡。但如果皇帝的寿命过于短促,其继承人的年龄就必然偏小。皇位继承人年龄较小,学业未成,不但没有任何基本知识的储备积累和政治经验,甚至不具备基本的思维和是非判断能力。在这种情况下,新继位的小皇帝,或借重于朝廷重臣,或依赖于亲近太监,或直接依靠自己的母后,出现一段时间皇位与皇权的分离错位,这就有可能导致权臣专擅、太监弄权或母后外戚专政之类太阿倒持的朝局。无论出现哪一种情况,都将或多或少地引起朝局与政局的多变与混乱,导致皇权的旁落。

  道光以后各帝寿命之短促,子嗣之不旺,预示着大清皇统的危机。晚清御史胡思敬在谈到光绪帝死后无嗣继位时说:“国统再绝,而家无令子,识者早知其必有乱矣”,讲的正是这个意思。慈禧太后之所以能数十年干政,三次垂帘,与清末三位皇帝、特别是其子同治帝继位时年龄太小,不无直接关系。

  二、特殊的政治身份与地位

  慈禧太后之所以能掌握清廷最高权力数十年之久,并非仅仅因其具有多么高深莫测的政治本领或手段,而是依靠其特殊的政治身份与地位。

  曾国藩的幕僚赵烈文曾评价说:两宫太后“才地平常”,并没有迥异于常人的政治见解或才能手段。咸丰帝死后,清廷内部实行的虽是“(太后)垂帘(八大臣)辅政,盖兼有之”的权力机制,表面看慈禧太后与肃顺等赞襄政务八大臣的权力是旗鼓相当、难分上下的,但实际上慈禧太后占据新君生母这一更有利的地位,更便于“挟天子以令诸侯”,使其在与八大臣的政治斗争中立于不败之地。而朝中部分大臣也都坚持“自古天无二日,民无二主”的政治理念,大都认为只有两宫太后才是皇权的真正代表,只有两宫太后权理朝政,才能够防范臣下专擅朝政。

  在以后对奕訢的多次贬抑打击中,慈禧太后同样很好地利用了这种正统皇权代表者的政治优势。辛酉政变以后,奕訢自恃有功,有时在用人行政方面,并“不商之于太后……皆由己意……独断而行”。慈禧太后曾愤愤地对他说:“汝事事与我为难,我革你职。”但奕訢并未完全把慈禧太后放在眼中,倔强而满不在乎地顶撞说:“臣是先皇第六子,你能革我职,不能革皇子。”

  但是,1865年(同治四年)3月底,慈禧依仗皇太后的特殊地位、君臣上下尊卑的政治伦理,突然以“妄自尊大,诸多狂傲,倚仗爵高权重,目无君上,视朕冲龄,诸多挟制”等欺君藐上的罪名,将奕訢罢革。后她又以皇太后的特殊政治身份赏还恭亲王的爵职。这终于使奕訢不得不放下皇子亲王的架子,甘拜下风,彻底臣服。

  经过历朝历代长达二千余年的因革损易,“君为臣纲”等忠君思想已根深蒂固,君臣关系进而成为一种绝对的服从依附关系。董仲舒曾说,“屈民而伸君……春秋之大义也”,后来则更发展为“君要臣死,臣不敢不死”的愚忠观念。环视当时的大清帝国,皇帝幼弱,亲贵如恭亲王奕訢、醇亲王奕譞者,尚不能与慈禧太后争锋,尚有何人能够与皇太后争高下、论尊卑呢?

  三、妥善处理那拉氏家族与 爱新觉罗氏家族的政治关系

  外戚专权与保持皇权独立是一对势如水火的矛盾。慈禧太后则妥善地处理了那拉氏家族与爱新觉罗氏家族的政治关系,这也是她掌握清朝最高权力数十年最为根本的原因。如果将慈禧太后与唐代的武则天做一个比较,就会对此有一个极为清楚的认识。

  武则天先是“垂帘于御座后,政事大小,皆预闻之”,后来又正式登基称帝。不但立武氏七庙,追尊自己上五代祖皆为皇帝,大力提拨重用武氏兄弟子侄掌握朝廷内外的军政大权,而且残杀唐皇李氏的皇子皇孙。这不但引起李氏家族的全力反抗,也引起众多唐朝重臣和旧臣的强烈不满与反对。最后,终因宰相张柬之和大将军李多祚发动兵变,迫使武则天退位,归政于李氏家族。

  反观慈禧太后掌握清廷最高权力的数十年间,她对爱新觉罗氏家族与那拉氏家族关系的处理远比武则天稳妥得多。慈禧太后垂帘听政,并非一帆风顺,其间多有异议,光绪帝亲政后,也有一些亲帝官员对慈禧太后继续干政颇为不满。但朝野上下却没有人指责慈禧太后对爱新觉罗氏家族不忠,其根本原因是她在两个问题上处理把握得较为得当。

  第一,未予那拉氏族人以显爵重任。辛酉政变后,慈禧太后的大弟照祥被封为三等承恩公,其父惠征、祖父景瑞、曾祖父吉郎阿则被追封为三等承恩公。以上封爵,皆为清廷对于皇后或皇太后家族的恩封惯例,而非“违制”的特例。其二弟桂祥,之所以在1888年(光绪十四年)被封为三等承恩公,是因其女被选为光绪帝的皇后,仍是循外戚封爵之惯例,与慈禧太后的个人意旨,并无直接关系。

  照祥官至护军统领,桂祥历任乌里雅苏台参赞大臣、库伦办事大臣、工部右侍郎、山海关副都统等。他们所任官职,虽为清廷的较高要缺,但并非实权重权。慈禧太后之所以未对胞弟委以控制清廷实权的重任,除了其弟缺乏才干有关之外,与慈禧太后特别关注爱新觉罗氏家族与那拉氏家族关系、不给其他人以攻诘口实的意识自觉或心理警觉不无关系。

  慈禧太后掌握清廷最高权力数十年,没有给人留有外戚干政揽权的感觉与口实,更无事实把柄。即使是其“政敌”、一度对慈禧太后恨之入骨的康有为、梁启超等人亦如是,未见其指责慈禧太后对爱新觉罗皇统的不忠。

  慈禧太后临死前,遗命以醇亲王载沣之子溥仪继承皇位,以载沣为摄政王监国;同时又谕命,“嗣后军国政事,均由摄政王裁定。遇有重大事件,必须请皇太后(即其侄女隆裕太后)懿旨者,由摄政王随时面请施行”。她没有安排隆裕太后直接出面垂帘听政,而是让她退居于幕后。慈禧太后的上述安排,既是出于个人的得失私见,同时又是归还清廷最高权力于爱新觉罗氏的综合考虑。

  第二,慈禧太后所选立的两任小皇帝──光绪帝载湉和宣统帝溥仪,都是爱新觉罗氏家族血统最近的近支亲王后代。她的独断专行,虽会引起皇室亲王和其他朝臣的不满,但却没有人怀疑慈禧太后对爱新觉罗氏家族不忠或有所威胁。至于慈禧太后多次选立小皇帝,以及其与恭亲王奕訢、醇亲王奕譞、惇亲王奕誴等人的矛盾与斗争,皆被人理解为是清朝内部的权力之争,甚至不过是爱新觉罗氏家族内部的叔嫂“家务”之争而已。

  综上所述,无论慈禧太后的主观意图如何,在客观上,她的确成功地使人们普遍认同其对爱新觉罗皇室是忠诚的,这应是她较为顺利地掌控清王朝最高权力长达近半个世纪的重要原因之一。

  王开玺,《清史参考》2012年第16期

2012年6月29日星期五

從秋瑾之死看晚清民間社會的正義力量(圖)


2012-06-28 13:40
作者: 夏曉虹
來源: 黃花崗雜誌



編者按﹕如果夏曉虹教授的文章告訴了我們,晚清時代,猶如中國歷代一樣,還存在着一個民間社會,並且這個民間社會還有着衝天的正氣和頑強的正義力量,那麼,我們想說的是,1949年之後的中國社會,較之晚清社會,卻幾乎喪盡了正氣和正義,多了太多的邪氣和不義。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1949年之後,在中共統治下的馬列中國,整個民間社會已經被徹底消滅,若大的中國社會,均為“一黨所全方位霸居”。正是這個太大的不同,才導致了今日中國幾無“正氣和正義”的可怕醜惡景象,而這一景象,在知識界中尤為不堪……
希望讀者能夠認真一讀這篇文章,以對晚清中國社會與當今中國社會作一個清醒的對比。如是,我們才會知道,中國已經倒退到了何等的地步,中國又被惡化到了怎樣的境地。我們還有臉面去喋喋不休地辱罵自己的祖宗嗎?
我們為中國今天還有着象夏曉紅這樣的學者教授而感到慶幸,這說明中國還有希望,不是沒有明天。

秋瑾(資料圖片)
西元1907年7月15日(陰曆六月六日),秋瑾於家鄉浙江紹興的軒亭口以謀亂罪被殺害。消息傳出,迅速擴散,在各界激起強烈反響。由秋瑾之死引發的巨大風潮,完好地映現出晚清的社會心態與文化氛圍,因而格外引人注目。
一、輿論的抗爭
晚清的輿論界,基本是民營報刊的天下。中央政府雖握有《京報》、《政治官報》(1907年11月5日創刊)以及各部所辦之《商務官報》、《學部官報》等,各地官方自1902年12月直隸總督袁世凱創辦《北洋官報》以後,亦仿行其事,但官辦報刊無論數量抑或影響,均無法與民辦者相抗衡。以致1907年4月憲政編查館大臣奕勖等奏請開辦《政治官報》時,言其重要性,也必稱說“私家報紙”,“往往摭拾無當,傳聞失實,甚或放言高論,熒惑是非,“故欲”正民心,自非辦理官報不可”。加之,民營報刊大多同時揭載“上諭”、“宮門抄”及重要奏摺、法律條文、章程等,兼有官報之長,且信息量更大,言論更自由,自然更受個人訂閱者的歡迎。在秋瑾被殺事件中,民報所扮演的角色,便出色地展示了其代表與左右輿論的現實功能。
秋瑾遇難后不久,一直關注徐錫麟刺殺安徽巡撫恩銘一案的各民間報紙,立即將重心移向秋案,連續不斷的追蹤報導,使秋瑾死事的每一細枝末節均毫無遺漏地公諸報端。各報雖有政治立場的區別,如上海《時報》的鼓吹立憲,《神州日報》的宣揚革命,不過,在同情秋瑾、指斥官方的輿論導向上,仍表現出相當大程度的一致性。綜述民間報章在此中的作為,江蘇教育總會所言最稱切實:
“……報館為輿論之代表,其所紀載容或有一二見聞失實,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凡諸陳說,非為一人,為全體也;非為浙江,為天下也。”
而若於眾報中取為樣例,《申報》自應居於首選。這不僅因為它是最具商業化特徵而最少政治派別色彩的大報,而且,在晚清全國報刊中,1905年2月版面改革后的《申報》發行量高達萬餘份,在紳商界廣有市場,又自1906年1月美查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會提出出售申報館動議,華人在報社的主導力量便明顯上升。因而,即使從銷量及反映國民言論著眼,《申報》亦頗具代表性。下文討論秋瑾死事於報界之偏重《申報》,另輔以他報消息,原因在此。
《申報》對於秋瑾一案的報導,始終集中在居於重要版面的“專電”與“緊要新聞”兩欄,又配合以“論說”、“文苑”、“要件”、“輿論”等欄目,日總字數約計三萬。
紹興黨獄的首見《申報》,為秋瑾殉難后一日。7月16日的“專電”第一條消息,即由紹興府太守貴福查封徐錫麟家所開天生綢庄,而提及“拘拿徐創設之大通學堂學生,內有某生被兵役槍傷”。18日的“緊要新聞”中《查封徐錫麟家產學堂之騷擾》一條,則第一次發布了秋瑾被害的有關情況:“紹興明道女學堂教習秋瑾女士曾至日本遊學,程度頗高。近被人指為徐錫麟黨羽,遂被拿獲,立予斬決。聞者莫不慄慄。”
此後半月,幾乎逐日均有關於秋瑾事件的續報。言其被捕,指為栽贓陷害:“(押解途中)行至某處,某兵將手煙(槍)二枝擲於道旁,遂指為由女子(士)褲中落下。“述其遇害,深表同情:“女士身穿白色汗衫,外穿元色生紗衫褲,腳穿皮鞋,釘有鐵鐐,兩手反縛。由山陰縣署至軒亭口,一路有兵防護。臨刑時女士不發一語。”並詳細、及時地披露秋瑾被殺幕後的種種傳聞:杭州新軍第一標標統李益智因前次來紹未蒙學界歡迎而挾私報復;紹興鄉紳胡某、袁某因與徐錫麟常相聯絡,恐被株連而搶先誣告秋瑾;浙江巡撫張曾教之幕僚某姓因平日籠絡學界,聞張憤恨於徐錫麟刺殺恩銘,謂“學生無不可殺”,懼失張歡,而力主嚴辦;紹興知府貴福審案時,被其早先認作義女的秋瑾咬定“義父乃是我同黨”,怕於己不利,故趕赴省城張曾教處危言聳聽,終獲就地正法手令。
《申報》迭次報導的語調,也越來越強化了與官府的對立傾向。其間譯自英文《字林西報》的一則通訊,顯然給予報館同人以極大啟發。18日的消息述及秋瑾被處死,不過使用了“懍懍''二字表達敍述者的心情;次日的簡單記寫秋瑾“被拘拿,業已就地正法”,態度更為客觀。而19日當天刊出的《西報論徐錫麟被刑之酷》的“緊要新聞”,引某英人致《字林西報》書,將徐被殘殺放在“中國政府正在商議立憲”的背景中討論,代表“文明國中人”指責清廷:
“彼官吏既殺徐,而又取其心以祭死者,果已野蠻矣;竟又株連其親族朋友,此等手段,徒使吾外人增輕視華政府之心耳。”
已有明確暗殺行為的徐錫麟,西人尚且為其被刑處置之野蠻鳴不平;未曾舉事的秋瑾竟遭倉促殺害,自然更易引起同情。此後,《申報》對官府的抨擊力度便轉而加強。20日的有關報導已使用“株連”一詞,21日的新聞稿則進而出現了“此次慘被株連,無不同聲嘆息雲。”的行文,后更以“奇禍”、“冤獄”、“冤殺''等字眼指稱秋瑾死事,大張旗鼓地為其鳴冤叫屈,並使這一抗爭活動自始便具有要求法治的內涵。
為此,《申報》通過對秋瑾生前行事的敍述及刊載其作品,使不了解秋氏生平的讀者,迅速獲得其人乃愛國女傑的印象。7月22日的“論說”一欄,便公然以秋瑾的演說《敬告姊妹行》“代論”。篇首的編者按介紹秋瑾,也極稱其“痛心國難,每於新報新書中,見外侮浸迫則橫涕不可仰,大有‘四十刀人齊解甲,並無一個是男兒’之感”;“又擅口才,每登演壇,雄辯恣肆,往往傾動眾耳,擊掌聲如百面春雷”。次日,續刊秋穿和服持刀小照,上題“女界流血者秋瑾”,並發表《秋瑾女士遺詩六首》,包括《感憤》、《日人石井君索和即用原韻》、《感時》二首、《黃海舟中感懷》二首,均為其赴日留學后吐露慷慨悲壯的愛國情懷之作。如此憂心國事的女志士卻因徐案牽連被難,輿論的引導者及讀者大眾,自然要嚴厲追究地方大員的殺戮罪行。
在《申報》,這一切作得極為策略。儘管從清政府的角度看,及時緝捕首領、撲滅起義的浙府紹守實為有功之臣;且張曾教事後呈報的處理浙省黨案經過的奏摺,也獲得了“著照所請”的誅批,表明了最高統治者的認可。然而,《申報》主持人卻置此於不顧,只將攻擊的予頭始終限於浙江一省的官員,有時還故意製造出中央與地方的對立,以中央壓地方,使自己處於有利的地位。實際上,這也是當時大多數民營報刊共同的做法,為避免官方尋找借口封閉報館而先行設防;並進而發動有力的進攻,在強調“今夫法也者,立國唯一之元素也”的前提下,以維護法律尊嚴為宗旨,使圍繞秋瑾死難的討論超出了個案的局限,獲致普遍的意義。
被利用的中央旨意,近則有7月27日以“內廷消息”為來源發布的《兩宮辦理徐黨之意見》:“除著名死黨嚴懲不計外,凡所脅從,斷不可妄事株連,致亂人心。”后二句發表時特意加上着重點,表明用心所在,紙背的意思已關合秋瑾一案,只因辦報人與讀報者心中,都毫無疑問地將秋瑾置於受株連之列。此說一經“飭電知各省督撫,一體知照”,浙撫紹守的處決秋瑾便是與朝意相背。更多的援引出自上諭,留東全浙學生7月18日致浙撫電即聲稱:“皖案逮捕株連,顯背去年諭旨,禍及學界,尤恐釀成巨變。”所據正是1905年4月光緒皇帝批複伍廷芳、沈家本奏請的諭旨,“嗣後凡死罪至斬決而止,凌遲及梟首、戮屍三項,著即永遠刪除”,以及“緣坐各條,除知情者仍治罪外,余著悉予寬免”。在晚清法治尚不健全的時代,上諭即為法律。因此,8月10日,代表《申報》同人意見的“論說”欄刊出的《論法部嚴禁各省州縣官濫用非刑事》,也充分利用這些名目大作文章:
“以近事言之,刑律既已減輕矣,梟首、凌遲、戮屍等律,皆已刪除矣,何以皖省之變起,而徐錫麟有剖心之事?何以徐錫麟之案發,而紹興大通學堂之秋瑾女士,有不得口供而冤殺之事?徐之罪,誠當死,而剖其心得不謂之濫刑乎?秋瑾女士,既指為[非]徐之同黨,何以不明暴其罪於天下,而貿貿然殺之,得不謂之濫刑乎?……黑暗如是,而猶曰減輕刑律,而猶曰嚴禁州縣官濫用非刑,吾恐此後州縣官,且有以不濫刑而獲咎者矣。”
所謂“據理力爭”,此為最典型的一例。刪除舊律中的重法酷刑既已作為國家法律頒布,輿論界便可恰當徵引,以此指責地方官吏的殺害秋瑾為橫行不法。
對浙省官員處理秋瑾一案的抨擊,首先是建立在秋為新學界中人而非革命黨的身份論定上。敍述秋瑾生平時,《申報》編者特意提到其“汲汲焉提倡女學,以圖女子之獨立”,以為“女士之所謂革命者,如是而已”,“今乃以種族革命見殺,論者所以冤之也”。7月23日的“論說'”於是徑以《論紹興冤獄》命題,開篇即倡言:“中國黨禍多矣,官場拘捕似是而非之革命黨亦多矣。然未有殘酷悖謬,假公濟私,如近日紹興冤獄之甚者也。”論者認為,指控秋瑾為“革命黨'”毫無憑據,不過為一殺人借口:
殺革命黨者,陞官之捷徑也。以殺革命黨為言,則任殺百數十無辜之人,而人莫敢訟冤,以訟冤者亦可指為革命黨也。
當時各報雖已登載浙江巡撫張曾教之安民告示、奏軍機處電、批同仁學堂監、督之稟詞,紹興知府貴福曉喻士民之告示,提出金華府武義縣起事失敗的光復軍被捕者之供認紹郡紳士的密件,以及自大通學堂搜出之槍枝、秋瑾之革命文字與審訊時之供認不諱為證據,卻並未起到消弭異說、統一言論的作用。相反,如《神州日報》、《時報》等均抓住文告中矛盾之處不放,逐條批駁,針鋒相對,振振有詞。以為若指大通學堂為起義總機關,則當首先嚴究批准辦學、蒞臨開校典禮之地方官罪責,然後才可論及教員與學生;而其所謂“安民”,“是猶強盜之人入室,亦既席捲財物,戕傷事主;及其去也,乃溫顏而喻之曰:吾之此來,凡以保爾生命財產之故,不必驚惶,自生擾亂也。其孰信之”!言詞之大膽激烈,今日讀之,亦令人訝異。
面對來自官方的消息,《申報》所採取的抗爭方式與上述各報如出一轍。《論紹興冤獄》既辯白髮現槍枝不足以為罪證,目“通例中學堂以上應有軍式體操”,“豈身為標統、為郡守,開此學堂向章而不之省乎”;又揭示秋瑾勾連竺紹康、王金髮之言不能自圓其說,以“竺、王既在逃矣,何以知其與秋瑾糾結謀反”,更進而懷疑竺、王二人亦為虛構。縷析條辟這一最富辯駁效力的手段,也同樣出現在《申報》中。8月1日發表的《駁浙吏對於秋瑾之批諭》的社論,即痛斥張氏之批詞與貴福之告示,節節質疑:謂“秋競(瑾)之通匪,並無武匪口供之實證;且武匪欲圖謀不軌,而乃結連一學堂之弱女子,既非情理所當有;“謂軍火果然搜出與否,固不得而知;即有之矣,私藏與為他人預藏亦不得而知”;謂“既為體育會,必有槍械為之演習;以體育演習之槍械,而即據以叛逆之實證,然則今日之開體育會,及在武備學堂者危矣”;謂“秋競(瑾)即使為匪,萬無裝有子彈之手槍常懷在身邊之理,詎知人之來捕而故懷之以實他人證據耶”。文詞間充滿了對官府深刻的不信任。即使退而言之,承認文電中所說“是實非虛”,仍堅持秋瑾既“絕無口供,安知非奸徒所預藏,怨仇所謀害,員弁所買功”,而不予認可。在作者看來,其為捏造傾陷絕無可疑。古有“莫須有”三字以興大獄,而今竟以“秋雨秋風愁煞人”七字以為罪案者,是則何人不在當死之例矣!如此義正詞嚴的憤激文字,自然會在讀者心中引起共鳴。
而其時民間的輿論傾向,正與報刊同調。即使是范文瀾當年在家鄉紹興所接觸的“守舊派不同情革命的”人,他們也不同情清政府的凶暴行為而“紛紛議論”,認為:“秋瑾沒有口供,按律例不應該殺沒有口供的人;軒亭口是殺強盜的地方,秋瑾不是強盜,不應該到那裡去殺;婦女只有剮刑和絞刑,秋瑾不應該用斬刑。”值得注意的是,這裡的諸多議論都是以法律、成規來裁准,秋案之被普遍認作冤獄而不可動搖,根本原因在此。
因前述官方文電只是一面之詞,而辦案中出自秋瑾、能夠證明其為革命黨的有關字據,又遲至一個月後方始公布,也不能不啟人疑竇。在各報一片指斥官府殺無憑據的清議聲中,初時持嚴辦態度的張曾教竟也心生畏忌。先是貴福欲求自解,7月28日電稟張氏:“前呈悖逆字據,系拿獲秋瑾時當場搜出,報章有意反對,乞憲鑒。”張次日複電,則要求提供更詳細的“情節”:“所稱當場搜出,系在身邊搜出?抑在堂內?字據三紙內,何者是親筆?欲查實以息邪說,非有疑也。”又報紙中載,該匪當堂書‘秋雨秋風愁煞人’七字,有無其事?有即送核。”貴福立即一一稟明張曾教專究證據,問得仔細,皆因輿論對其違法斷案追逼得緊,且有些細節,亦先由報紙獲聞,可見報刊的消息靈通、無孔不入,使官方一手遮天的辦案方式不再可能。而張、貴往複電文中清楚流露出的對報章報導、議論的在意與畏懼,最好不過地表明輿論的監督作用在晚清已開始發揮效力。
懾於輿論的壓力,堅稱“拿辦秋瑾,供證確實,毫無疑義”的浙江官府,因顧慮“謠言不一,各報館據以登載,致起浮議”,也不得不急忙將“搜獲證據,刊刻傳單,明白宣布”但儘管如此,仍無法消除民間先入為主的“冤獄”成見。因而,8月13日,秋瑾的供詞在《申報》披載時,報社中人便當即以“編者按”的形式痛加駁斥:“秋瑾之殺無供詞,越人莫不知;有之則惟“寄父是我同黨”及“秋雨秋風愁煞人”之句耳。而今忽有供詞,其可疑者一。秋瑾之言語文辭,見諸報章者不一而足,其文詞何等雄厲,其言語何等痛快!而今讀其供詞,言語支離,情節乖異,大與昔異,其可疑者二。然死者已死,無人質證,一任官吏之矯揉造作而已,一任官吏之煆練周納而已。然而自有公論。”
迨到四日後,《紹興府貴壽宣布秋瑾罪案》刊出,秋瑾撰寫的革命詩文、軍隊編製歷歷在目,其為革命黨的身份已確鑿無疑,“固不敢謂殺革命黨之非也”的《申報》同人也並不會因此而緘口不言,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其質難官方的立場仍然不變。8月25日借“輿論''欄公布的《敬告為秋女士呼冤者》,雖未改變冤殺的結論,而論證的角度已作了調整。作者在承認秋瑾的革命黨資歷之後,照樣理直氣壯地為其進行合法的辯護:
夫女士之主張革命,固不能為女士諱,而亦不必為(女)士諱也。……女士果起革命軍矣,固不能如文明國處以國事犯相當之罪,勢必難逃一死。若革命未見實行,罪名未凶(見)宣布,而遽以“秋風秋雨”七字定讞,則是官吏蔑視法律,魚肉我同胞也。故今日之爭,不必問秋女士之革命,真與不真;但當問官吏之殺我同胞,當與不當。女士當殺,殺之宜矣;乃殺之而於法律未當,是不啻殺我無罪之同胞矣。
當此預備立憲正在進行時期,依照現行法律辦案應是最基本的要求。文章作者因此大聲疾呼,“希望有言責、通法律者,與紳商學界共同“開會研究,積資舉員調查,務期水落石出,昭示天下”,以為惟其如此,方對得起秋瑾女士,亦所以“盡我立憲國民應盡之義務”。
正是因為晚清以報刊為主要發表渠道的輿論界,始終堅持以法律為武器,據法力爭——儘管同時批評現行法的不完善與亟待改進——才可以不為官方刊行的《浙江辦理女匪秋瑾全案》與《影印秋瑾各種親筆字據》所搖撼而受挫,在超出“是否為革命黨”的更高層面上討論秋瑾的被殺,使其與官府抗爭的姿態一以貫之,從而維護了輿論的獨立性與在國民心目中的權威性。而晚清時期之為“眾聲喧嘩”的時代,於此亦得一證明。
二、大吏的被逐
晚清時期,統治者已不能漠視輿論的力量。民間聲音的存在,使官府在行動時因受到牽制,而不得不有所忌憚。張曾教、貴福的公布口供、刷印傳單、影寫秋瑾的革命文字,未嘗不是對其倉促辦案、大受報刊攻擊的極力彌補;二人的仕宦前程亦因此而斷送,則更可見出代表民意的輿論對現實政治的積极參与及實際作為。其中,尤以實行民意的群體不分省域的聯合行動最有效力,也最具近代色彩。
民間結社的大批湧現與勇於任事,使得這類團體儼然成為晚清社會結構中重要的支配力量。戊戌變法前,康有為、梁啟超們反覆開導、論說的“合群”之義,“群故通,通故智,智故強”,到了二十世紀初年,已是群相信奉的常識。並且,“合群”不只是民間社團成立的動因,也為消泯省界的隔膜、產生國家(民族)共同體意識奠定了基礎。在秋案討論中極其活躍的江蘇教育總會,便早有此自覺。其所採取的致函浙江省學務公所等學界同人的方式,便有聯絡民意機關及紳學界共同負責的用心;公開信中也明確宣告:……蘇之與浙,擊柝相聞,固非春秋時吳與越之比。省界之說,乃行政人之區域,非國民之區域。因而,過問秋瑾死事,要求調查報告,正是其作為社會群體“應擔之責任。其間,“國民”一語的使用,顯然系以國家為根基,意在肯定凡在此共同體中生活的人,都不應該強調地區的特殊性,而自外於國民全體。一方之事,便是全國之事。以為事不關己,袖手旁觀,即喪失了作國民的資格。與之同聲相應的一位江蘇人,在《敬告為秋女士呼冤者》一文中也大力倡言:“若我同胞士紳,今日對於浙省,論地勢雖有省界之分,論人民則全國皆為一體,同舟救溺,義不容辭。”其聲討浙江大吏“媚上取榮”、“不遵法律”殺害秋瑾的罪行時,便能獨具慧眼,從全國一體的角度,揭示此案爭論的實質:
夫同胞所謂“幸福”者何?不過欲國家明定法律,上下共守,俾我同胞能有自保其身家性命財產之權耳。東越之獄,是官吏奪我同胞身家性命財產之權矣,於此而不爭,是天下無當爭之事矣。且今日之爭,非僅僅為秋女士一人也,為我同胞士民之前途計也;抑非為我同胞士民之前途計也,實不啻為我一人身家性命財產計。……故今日之事,非浙紳一部份人之事也,凡我國民,與有責焉。27
此種國民意識的覺醒與自覺的擔當精神,雖源自其鄉前輩顧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日知錄》卷十三《正始》)的名論,卻已注入現代國家觀念。隨後發生的蘇省拒張運動,因而恰如水到渠成,不過是具備此種覺悟的江蘇士紳付諸實踐的一次成功的力量顯示。
在民間一片斥罵聲中,直接辦理秋瑾一案、為清廷立下大功的浙撫紹守,在其署理當地則因威信掃地,不能再安於位。民國后,為張曾教作墓志銘的陳寶琛儘管有意回護,含糊其詞,謂其將秋瑾“檄捕鞫實置諸法”后,“而當事中人言,調公江蘇,旋復移山西,公乃連疏乞退,三上始得請”,但其間實有一場大風潮在。
考索當年的案卷,可以發現張曾教在處決秋瑾時原堪稱“勇毅”,態度強硬。7月14日(陰曆六月五日)貴福電請“將秋瑾先行正法”,張立刻複電,同意“秋瑾即行正法”。次日又親筆寫信給貴福,催問“秋瑾已否遵辦”,指令嚴厲鎮壓:“此事人手,必須從嚴,始能解散,若意存消弭,釀禍必大。”對貴福的擔心與恐懼也大加斥責:“派去兵隊,係為拿匪之用,豈為府縣看家,種種畏葸,辦理乖方,……若再因循誤事,非我所能寬貸也。”16日貴福的回電中,因稱“惶悚感激”,並表白:“卑鏨籍長白,必不為彼黨所容,非有見好求庇意。”強調自己正是種族革命的物件,不會通融辦理,以解張氏之疑。而張曾教對此案的後果,其實遠不及貴福看得清楚。起初以為不過殺一亂黨而已,論功只會得賞,卻未曾料到招來的竟是民間抗議的風暴。甚至吳芝瑛以真名實姓發表的《祭秋女士瑾文》,也公開對張氏進行辛辣的嘲罵:
反常移性者欲也,觸情縱慾者禽獸也,以浙帥之賢,豈嗜欲之流、禽獸之類與?
張曾教爆發的勇氣,一旦遇到如此猛烈的攻擊,也立即消失,轉為惶恐,而別求退路。
正當民報民刊同仇敵愾聲討浙省地方大員最激烈的時分,張曾教稱病乞退的消息也開始流傳,各報均明確將其與輿論的壓力聯繫起來。7月27日,《申報》已搶先報導:
浙江巡撫張曾歇因此次查抄紹郡各學堂,暨嚴懲秋瑾女士,頗遭物議,漸自引咎,故於日前託病奏請乞假二十天。所有公務,悉委藩、學、臬、運四司分辦,員紳往謁,概不接見。並聞張撫假滿后,尚擬續請展假。如紹事竟干查辦,則即須乞恩開缺。
消息的準確度相當高,有日後的事實可證。8月2日,張氏上奏摺請病假一月。8月6日《申報》“專電”稿又進一步透露出清廷內部對張如何處理的依違不決:
浙撫張曾教因秋瑾事不利眾口,奏請開缺養病。某軍機恐張新黨氣焰,擬駁。而醇邸謂現當預備立憲時代,應准開缺,以息浮言。是以未定。
駁、准雙方顯然均以要求追究張曾教法律責任的民間呼聲為潛在的對話者,張氏本人的宦途已無足輕重。在此背景下,16日《申報》刊載的《浙撫張中丞更動消息》,所述應是朝議折衷的結果:
浙江巡撫張中丞辦理徐案,逮捕株連,遇事操切,大受內外時論所攻擊。中丞頗不自安,曾具折乞退。現聞政府亦有將張更調之意,以謝輿論雲。
9月5日,報紙的傳聞即得到證實,當日“上諭”有“張曾教調補江蘇巡撫,迅速赴任”的命令。諭旨發布,以為找到避風港的張氏,又意外地遇到了強烈的抵制,一如喪家之犬,進退失據。
張曾教調任蘇撫的消息6日正式見報,早已義憤填膺的江蘇士紳立即作出集體性反應。兩日後的《申報》便刊出了《江蘇紳士致都察院電》,電文明確表示了拒絕張到任的民意。雖說是“朝廷因地擇人,臣民何敢妄議”,然而偏要一議,正見出國民義務所在,對地方執政者應有評議、選擇的權力。拒斥最有力的理由,即是其人在浙江任內已為民憤集註:“惟張曾教近因紹興黨獄,縱兵槍斃無辜學生,又派員搜查學堂,更肆騷擾。蘇浙接壤,輿論已嘩。……張曾歇遽即來蘇,人情洶懼。為此迫切瀝陳,伏乞據情代奏。”
報紙刊載時未列出發電人姓名,但據出版於1909年的《越恨》披露:“蘇人電奏預名者三十餘人,而領銜者為常熟曾君孟朴。”曾君即為小說《孽海花》的作者曾樸,其時正是上海辦小說林社及《小說林》雜誌,此前已參加江蘇教育總會與張謇發起的預備立憲公會,為兩會的積極分子。其子虛白三十年代追述其事有云:張曾教因殺害秋瑾,株連多人,激起“浙省民眾大嘩,積極進行驅張運動”,政府只得將其調任江蘇。時先生和上海一班同志以為浙省之所拒,寧可以蘇省為藏垢納污的所在,也就聯名電請清廷,收回成命”。其實,秋案發生后,攻張最猛烈的便是隸屬江蘇省的上海一地。因而,調張於蘇,實為一招錯棋。列名兩會的曾樸作為拒張電奏的發起人,也令人不能忽視其背景,即江蘇教育總會與預備立憲公會在上海民間社會的巨大號召力。
電文公布,風潮發動。蘇省民意所向,令決策者與當事人深感不安,因而無法立即執行“上諭”,使張曾教“迅速赴任”。9月10日,《申報》已傳出張之“來蘇遲早,又須視江蘇紳學界之有無動靜,始定行止”的小道消息;17日的新聞中,則更言之鑿鑿地引張曾教致江蘇巡撫陳夔龍的電文大意,謂“本擬俟一月假滿,即赴蘇任;惟近日病益增劇,假滿之後,尚須續請,請公奏派護理”。官場上的託詞慣例,一看便知,張氏始終得的是“政治病”;即使身體確實欠佳,也該是由於輿論的聲討,鬱悶所致。電函中流露出的退意,於是被正確的理解為“蘇人議論咸以公電都察院拒阻之力”,而關於張曾教“或即設法改調他省”的揣測,不久也得到證實。10月5日,又有新的“上諭”頒布:“張曾教著調補山西巡撫。”尚未履任的張氏,亟亟由江蘇改派山西,表明宣布預備立憲的清廷,已不得不對民意表示相當的尊重,作出讓步,蘇省紳學界頗具聲勢的拒張運動終於完滿地落下帷幕。
而當運動初起時,從曾樸個人的安全考慮,出名電請確要冒生命危險。曾虛白便提到,“風潮逐漸擴大,清廷為之側目,曾密電捕先生等三人,先生屹然不為動”。而當時人分析此事,言之親切,也對曾氏的大勇極表欽敬:“領銜電奏,幸而獲濟,倡言者與噤若寒蟬者所得正同,無私利焉;若其不濟,則大足以獲罪於朝廷,其次亦足構怨於張撫,其危甚矣。而批鱗犯難,竟有其人,毅哉曾君也!”
曾樸的壯舉及拒張的獲勝,為他帶來了普遍的讚譽,在隨後進行的江蘇教育總會選舉中亦有反映。10月27日的年會上,曾樸以27票當選為幹事員,票數遠在同時當選的徐念慈等人之上。
還應該補敘的是,張曾教雖一時獲調山西,仍然不久於任,轉年1月24日,即以病免職。至於直接審案、執行死刑的貴福,下場也不比張氏好。辦案當時,貴福已憂慮重重,7月16日致張曾教電中便稟稱:“卑府老母受驚,致病垂危,還念大局,悲憤填胸。”而其調遷他處,所遇也適步張氏之後塵。秋瑾幼弟宗章嘗有記述:“是年(按:1907年)十月初四日,貴福卸事,調補甯國府,為皖人所拒,不獲履新。”並且,“卒清之世,蹭蹬終身”;“入民國后,易姓名為趙景祺”,而不敢以真名行世。被公論釘在恥辱柱上的張、貴,已是終生難獲解脫。回首當日,三十年後秋宗章總結這段歷史的話,今天仍不妨引用為此段作結:“……張曾教者,南皮張之洞(時官大學士)之族人,貴福又為膻胡之族類,奧援既厚,驅逐綦難,乃以文字之鞭撻,口舌之聲討,竟產生不可思議之效力,虜廷卒亦不得不酌予量移,以慰民望。此誠勝清一代,破天荒之創舉。而民權之膨脹,亦有以肇其端矣。”
民間勢力的迅速增長與聯合行動,正是民權賴以發生、存在、壯大的條件。秋案善後中接連出現的成功拒斥難以對付的劊子手事件,其解讀的關鍵意義在此。
三、良心的拷問
在秋案風波中,山陰縣令李鍾岳的自殺作為另一種象徵,同樣引人注目。晚清官場已非康、乾盛世那樣具有權威中心,西方的侵入與新學的發生,內外交攻,使其每有所決策,往往意見歧出,分離以至分立的趨勢日益強烈與表面化。在對待處理紹興黨獄、斬殺秋瑾的態度上,從地方到中央的爭議不斷,即是鮮明的一例。最後議決張曾教奏請的保舉秋瑾案內有功人員—折時,“僅僅準保千總兩名而已”的結果,便表明了朝中彌合的費心與不以為然的一派佔了上風。
而作為具體的執行者,李鍾岳從接手審理秋瑾案件之日起,更是自始至終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壓力,表現了一位良心未泯的官員身在官場的無奈與可悲。8月19日的《申報》正是以“越郡官場良心之裁判”為題,通報了李氏的離任:“越郡自於月前釀成大通學校風潮后,始因山陰縣李大令鍾岳,不肯附和周納秋瑾之獄,由府詳請撤任。”明白說出李鍾岳撤職的原因,是對秋案的處理持反對意見。此後各種有關李氏消極辦案的表現與曲意維護的苦心說法頻傳。如謂李雖“曾刑訊”,而“知女士冤,力諫無效,不忍與聞,託病請假,不參與最後的行刑”;稱其“前因奉文查抄大通學校,與貴太守意見不合,既而斬決秋女士,竭力阻拒,幾至衝突,當自告病辭職”;又傳說其被撤任“臨行時,將大堂所陳天平架等劈毀,並有‘若藉此想見好上台,便是禽獸’等語”;最極端的一說,則為事發前的通風報信與有意放行:李得人傳書,知貴福進見張曾教事,遂“促秋速離,秋聞訊,正料理間而兵勇蜂湧至矣。初,李猶密諭差役:捕男釋女,詎此時秋已易男裝,遂捕去”。記述中的互相矛盾,正可見出其間不乏演繹與渲染。甚至被害人秋瑾的家屬,亦對李鍾岳大有好感。秋宗章在《六六私乘》中,即稱道“李令賢明”,被貴福委派查抄其家時,“每至一室,督同搜檢,翻箱倒篋之際,仍守秩序,故無絲毫損失”,並“屢以溫語慰藉”其家人;加之,先時秋瑾系山陰獄,李氏“不能刑迫”,因被貴福恨作“沽恩市義,積下讎隙”。李鍾岳的同情秋瑾,應無疑問,而傳說中李氏形象的日趨完美,則全然是因其最終選擇了自殺這一悲壯的方式所造成。
關於李鍾岳自殺的原因,當時報章所載也有出入。或言其“自思既負貴福,又負秋瑾,一時愧悔交並,遂自縊死”;或傳其“終日書空咄咄,慨嘆不已;茲聞已被前撫張筱帥列入彈章,即將揭曉,益形憤郁”,因投環身亡。後人追記,則歧異更多。有聞其“搜得貴福平時贈秋氏之楹帖及書扇,呈還貴福以滅跡。意欲獻媚上官;不料貴福疑其揭己之隱,將播惡於眾也,適攖其怒,遂借端撤省,不久自縊死”;有述其“卸山陰縣令之職后,在省候差很久,未獲補缺,以致情緒不寧,投環自盡”。但在各種流言中,均明確寫出李氏反對殺害秋瑾的態度,因而無論如何,激於對秋案處理的抱憾總還是其致死最重大的理由,多數人視此為自贖行動,原本事出有因。勇於殉身者,總能獲得社會的諒解與讚許,何況與那些心狠手辣的殘殺者相比,李鍾岳之死所包孕的道義內涵自然更加可貴。傳奇成分的添附衍生因而有其合理性。
在各種有關李鍾岳自殺的追述中,其子江秋之說雖仍是一面之詞,且不能完全排除填充與想像,卻畢竟出自最接近者,有相當的事實根據。尤其是對於研究李氏自殉的心理,其說提供了最完整、準確的證言,耐人尋味。
據李江秋追述,李鍾岳的不肯用刑,被貴福疑作“左袒黨人,有意開脫”,於是急忙電奏請殺秋瑾,並要李氏執行。借刀於李,也是貴福的一點私心,因其“雅不欲冒殺士之名”,故假手李氏,“以濟其惡”。李與之相爭,貴色變曰:“此系撫憲之命,孰敢不遵。今日之事,殺,在君;宥,亦在君。請好自為之,毋令後世誚君為德不卒也。“儘管撤任之後,李鍾岳嘗語人,“越中自明季以還,宿儒大師,先後講學,隱托經義故訓,藉嚴華夷之辨,光復之誼,涵濡於後學者至深,革命說興,其迎而與合者,大抵皆優秀分子,縱罹法網,猶將宥之十世”;而在當日,他卻終究沒有違令縱放的膽量,對貴福之言,只能“聞語大慚”,“怏怏而出”。回署后,李手持貴福交與處決的密劄,徘徊半夜,“計無所出”,因為其焦思苦慮的所謂“兩全之策”原不存在。宥既不能,只有遵令。李氏於臨刑前對秋瑾聲淚俱下的一番表白未必不可能:“事已至此,余位卑言輕,愧無力成全,然死汝非我意,幸諒之也。”此語對於死者不見得會有何安慰,對於言者,使被刑人明其心跡,的確是極重要的事情。
儘管十二萬分的不情願,秋瑾到底是由李鍾岳送上了斷頭台。在秋瑾被殺的那一刻,李氏的命運也已經決定。不難想象,懷着沉重的愧恨,眼見同情秋瑾、痛罵兇手、拒斥張曾教的風潮日起,李鍾岳所受良心的譴責也與日俱增。李江秋謂其終日惟誦“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無人在側時,即對秋瑾遺墨‘秋雨秋風愁煞人’七字注視默誦,每致涕下,如是者日三五次以至七八次,視同常課”。所云頗有形容過分之嫌,但李氏因秋瑾致死而受內心折磨則完全可信。其言“人雖諒我,其如良心責備何”,正見此意。面對數不盡的靈魂拷問之日與永難彌補的遺恨,尋求解脫的唯一出路只有自殺。經過兩次的自盡未遂,“死志已決”的李鍾岳終於在秋瑾殉難后三個月的10月29日,於其寓舍自縊身亡,卒年五十三歲。李氏總算以生命的代價,洗清了最後的羞恥。
1912年7月19日(陰曆六月六日),民國建立后秋瑾的第一個祭月來臨,在西湖秋祠舉行的紀念活動中,《新浙江潮》主筆王卓夫發表演說,盛讚“李公為專制時代良吏”,特提議以其“附祀秋祠以光泉下”,得到秋社同人的一致認可,而獲實行。李鍾岳得以和秋瑾一同享受春秋祭奠,實為其平生最大榮耀,也是對其自殺行為的最高表彰。
而李氏與貴福的衝突而無結果,行令而致自責,又從紹興一隅,反映了晚清官場普遍存在的離心傾向。他所採取的自裁方式雖頗為傳統,揭示的問題則很具近代意味。
四、安葬的義舉
秋瑾遇難后,家人得其事先安排,疏散鄉村。聞凶信后,更遁跡深山,恐遭株連。因而,秋家無人收屍,遺骨由同善局草草成殮,槁葬府山之麓。迨兩月後,風聲漸緩,瑾兄譽章始秘密僱人,移櫬於嚴家潭丙舍暫厝。烈士成仁,竟久久不得入土為安,不僅令秋譽章深切自責“聶政乃有姐,秋瑾獨無兄”,而且使烈士生前友好焦慮牽挂,痛心不已。
當時的情形,輿論界雖奮起抗爭,張曾教亦因被攻迴避,但秋瑾作為革命黨處死的罪案並未平反,其為清朝罪犯的身份一無改變。安葬乃大禮,非躬親其事不可,同文字呼籲的紙上作業不同,又非有特別的關係,不會出面主持。身在血緣之親的家人,停棺尚不敢書寫真名,更何談公開為其下葬?“連坐”之法的修改,本不能阻止地方上的任意迫害。秋氏親屬避難時的“人山惟恐不深,人林惟恐不密”,“精神肉體,兩受痛苦,為畢生所永不能忘”,實非杯弓蛇影,自驚自擾。比照王金髮遁逃后的情景,其妾沈氏“被宮中捕去,歌哭不常”,亦“下獄至十月之久”,其妻徐氏“因途中驚惶辛苦,遂患病”,其母寄食人家,“后尋得一庵,佣於比丘,執洒掃之役”,則秋家處境之艱難可想而知。所謂“彼時之秋氏,已同罪隸,不齒於齊民之列”,“戚族親友,固已視同蛇蠍,避之若浼”,正是過來人的寒心話。能夠不避嫌疑,代其家屬行葬禮,本身便帶有蔑視官府判決的對抗性質,需要極大勇氣。吳芝瑛於秋墓被毀后,致信兩江總督端方,引嚴復語,姑稱秋瑾為“有罪者”,並承認“因葬秋一事,自取罪戾”,說明吳很清楚營葬的後果。而其仍無所畏懼,實踐當年同秋瑾結拜時“貴賤不渝,始終如一”的“同心之言”,與徐自華一起挺身擔當,仗義葬秋,證明其人確與取號“鑒湖女俠”的秋瑾同調,也有俠義之風。
晚清國難當頭,易生慷慨悲壯之情,因而俠風激揚,為一時代的特徵。傑出之士,無論男女,均傾慕英雄行為,嚮往留名青史,於是捨生取義,驚世駭俗,無不可為。有秋瑾的毅然赴死,便有同志與知交的肝膽相照。發起安葬,固為勇者;即使反對杯土以封,也自有一番激昂的道理,如光復會同志俞煒所言:“吾輩初志,馬革裹屍,已為萬幸。今先烈得此,乃求之而不易得者也。滿虜未滅,何煦煦為?”革命同志的未舉葬事,此為一解。而社會普遍的心理,仍是封墓立碑,方成敬禮。何況秋瑾生前,原與徐自華有“埋骨西泠”之約,實現烈士遺願,也成為後死者義不容辭的責任。
秋瑾就義后不足四月,葬禮之事即開始發動。11月10日,徐自華寫信給吳芝瑛,約其聯名登報,發起開會,以葬秋瑾。吳於三日後複信,表示亦有葬秋之意,惟不贊成開會登報,以為於事無益。同月22日,《時報》便刊出吳芝瑛將力疾首途親赴山陰的消息。徐見報,恐吳立即成行,不及面議,故急忙於27日自浙江石門語溪家中趕至上海。不料兩日後,因得報小女患白喉症病危,未及與吳會面,即匆匆返回。其妹徐小淑代為登門拜會,面告吳芝瑛一切情形。吳隨後連去二函,並要小淑傳話,由二人分任購地與營葬事。而徐因愛女病亡,極度傷心,未能即赴西湖覓地。吳芝瑛卻在此時得到了大悲庵主慧珠的慕名投書。
慧珠的身世說來極富傳奇色彩,吳芝瑛為其賦詩曰:“聞說能文仍好武,劇憐家世本梁州。”匹馬梁州,本是古代文人戍邊衛國、建功立業的一種人生理想表述。慧珠自報家門,恰自稱:“衲本貫涼州,世家武藝。”涼州人而以武藝傳家,其生有俠義心腸,正不難想像。其父乾的是保鏢這一行,“頗有聲於江湖,所歷大河兩岸,遷徙無常”。慧珠本人亦嘗隨父“入燕、趙間,走馬賣解”,行藝江湖。偏又被王侯看中,強挾以歸。所遇雖老,然“雅見憐愛,復令改習書史”,故“中年始識之無”。庚子變亂,王受驚歷難,“客死草地”,慧珠亦“無家可歸,藩發染衣,皈依三寶”。遁入空門后,又遠赴杭州天竺寺進香,順游西泠,“愛其地山水幽絕”,遂“買庵於此”,閉關誦經,“不復知有人間世”。雖人歸世外,終是俠情不斷。作書當年的秋天,有“道友自山陰來,一夕閑話,述女子秋瑾獄,而言之不能詳盡,因向城中遍購各報,乃恍然於此案之顛末”。好奇心一起,慧珠於是格外關切其後的種種進展。知道吳芝瑛“義重情高,大聲呼籲,將以平反其冤,為吾女子吐氣”,便激贊為“我佛慈悲,俠士肝膽,惟夫人兼而有之”,對其極表欽佩。又聽說吳氏“將渡錢塘”,為秋瑾“移葬湖上”,因激起俠義情結,發生參與意識。慧珠主動去函的用意,即專在向吳芝瑛提議奉獻葬地:“敝庵雖僻,尚近官道,春秋佳日,遊人多過之者。傍有餘地三畝,足營兆域。夫人倘有意乎,衲願贈之秋氏,且願終吾之身,躬事祭掃。”
如此無分僧俗,爭先恐後,共襄義舉,正可見俠風普及,深人人心。而慕義向道、人人勇為的表現中,也不能排除傳名後世的正當心愿。慧珠信中特意提及的“即希速復一語,登人時報論前”,要求以報刊發表而不是私下傳遞的方式示知結果,自非將來書之意一併公布,世人不能明白,而其俠名亦可藉此傳揚。
慧珠書信作於12月11日,當天吳芝瑛即致電徐自華,告知墓地已得,在大悲庵旁,並雲擬自營生壙於其中,旁葬秋瑾。而其既因病體纏綿,且懷孕有日,不克履山陰,所吟“天地蒼茫百感身,為君收骨淚沾巾;秋風秋雨山陰道,太息難為後死人”,倒成為徐自華的寫照。只是徐上路時,已屆深冬,12月29日渡錢塘江,正遇漫天風雪,悲壯之情油然而生。有詩紀其事:
者番病阻渡江遲,欲訪遺骸冷不辭。
肯為女殤灰此志,既言公益敢言私?
哭女傷心淚未乾,首途急急覓君棺。
一腔熱血依然在,縱冒風霜不怕寒。
四合彤雲起暮愁,滿江風雪一孤舟。
可堪今日山陰道,訪戴無人為葬秋。
一種道義在肩、責無旁貸的精神感人至深。多年以後,當時僅十二歲的秋宗章仍歷歷在目地記得徐自華來越中的情景,“一主一婢,間關西度,勾留三日,一舸赴杭”。
徐自華此行專為與秋瑾家人及紹興同人商議遷柩安葬事,故回書報吳芝瑛,同人決議,反對合葬。因“秋女士在日,獨立性質,不肯附麗於人;此其一生最末之結果,若竟附葬,不獨有違其生平之志,吾輩同人,亦有憾焉”。而吳之提議,一如其當初以為不必開會登報,均是有閱歷人的經驗談,意在謹慎周全,以期事成。信中所言,不過一種策略,“蓋防官場干涉,為指鹿謂馬之計,非真自營生壙也”。其1908年1月10日致徐自華函中,除辨明心跡外,亦憂虛“墓成而柩不能速來,或生阻力耳”,問徐“能密運不使官場知之否”;並認為葬事舉行時,當暫不公布,“一二月後再為樹碑”,碑文及墓聯早已寫就,也俟“既葬后再付刻”。凡此,均所以為“事前防泄漏也”。而對徐自華有意將三日前來函發表,自亦不以為然。在營葬的過程中,吳芝瑛始終防“貽人口實”,並非膽怯,而是惟恐“使秋氏魂魄轉為不安”。日後官府的干涉,證明吳氏誠非過慮。
紹興歸來,徐自華即與秋譽章徑至杭州為秋墓相地,“在西湖中心點”購土一方。其函告吳芝瑛時,形容其地居“蘇小墓左近,與鄭節婦墓相連”,“美人、節婦、俠女,三墳鼎足,真令千古西湖生色”。秋譽章也有《卜葬》詩六章,以秋墓居蘇小小、鄭貞娘、武松、林逋、馮小青、岳飛等名人遺迹間而頗感欣慰。其後參與祭弔的陳去病說選址好處,則既不似秋兄的蕪雜,也不比徐自華的狹隘,顯然境界更高。其眼中但見:“左孤山之梅鶴兮,右於、岳之高墳;亦英英其鼎峙兮,何蘇小之足雲?”林逋的德操高潔與岳飛、于謙的精忠報國,才得以比方秋瑾的人格。而不論有何種好處,吳芝瑛對此地點確表示滿意。徐自華在決定之前,也曾踏尋吳所薦地,“奈訪遍西湖,不獨無大悲庵,且不知有慧珠此丘耳”。這倒並非是託詞,吳本人日後與其夫廉泉同訪慧珠時,所遇正與徐同:“芒鞋踏遍孤山路,滿眼梅花不見人。”不由慨嘆:“鐘聲隱約斜陽外,知在西泠第幾橋?”慧珠竟如神龍見首不見尾,令吳芝瑛空懷思慕之情。
一切準備就緒,秋譽章亦將靈柩護送至杭,秋瑾的安葬活動正式開始。吳芝瑛因病體未愈,不能出席,而由丈夫廉泉代表,墓前碑石“嗚乎鑒湖女俠秋瑾之墓”,亦為其親筆書寫。1月25日下葬。2月25日,浙江學界四百餘人齊集杭州鳳林寺,為秋瑾舉行追悼會,由秋譽章演說其妹一生事蹟,並集體謁墓致祭。徐自華因參加者眾,甚感安慰,自覺總算不負死者:“白馬素車群從盛,知君含笑在重泉。”會葬時在場的陳去病又提出成立秋社,以爭取更多人加人,使紀念活動長久進行下去。此議得與會者同意,公推徐自華為社長,決定每年陰曆六月六日為秋瑾成仁紀念日。追悼會不只表達了出席者對秋瑾的同情,更因充滿悲憤而情緒激烈。當杭州駐防旗人貴林(翰香)即席發表“我大清待漢人不薄”、秋瑾的反清革命“未免非是”的論調時,陳去病立刻予以回擊,徐自華之妹小淑也舉“揚州十日,嘉定三屠”痛加反駁。這類辯論的出現,使追悼會同時具有了發揚秋瑾革命精神的意義。
如此大規模的在省城風景秀麗的西湖邊,公開為一被官府定為“女匪”而處決的革命黨人舉行祭奠,會場中且表現出明顯的反滿傾向,其性質為一場挑戰官府的示威活動不言自明。甚至秋墓的巍然存在也成為一種抗議的象徵,具有實在的號召力,令統治者深感不安。一位謁墓者的詩作,正是從此角度表彰吳芝瑛與徐自華的義舉:
十字碑題桐城筆,三弓建築石門謀。
敢為寄語貴賢守,也到西湖一奠不?
懼怕以致仇恨秋墓的自然不止是貴福。當年10月,發生清廷御史常徽奏請平秋墓、嚴懲營葬發起人吳芝瑛與徐自華事件,並獲“廷寄浙撫,查照辦理”的朝旨,實屬代表官方的集體性反應。常徽奏摺指稱二人“在杭將女匪秋瑾之墓改葬,規制崇隆,幾與岳武穆之墓相埒,致浙人有岳王墳、秋女墳之稱”,毀之乃所以“遏亂萌而維持風化”,問題的要害所在,已一目了然。
此次秋墓雖不幸於12月11日被平毀,棺柩由秋兄譽章遷運回紹興,而吳、徐二女士的高風義行卻已彰彰在人心目。不獨秋瑾家人感激不盡,稱道“誰說急難惟兄弟”,“海國咸欽古俠腸”,而且吳芝瑛於葬秋後十七年去世之際,各方輓聯中“俠骨義腸”的贊語仍屢見不鮮,徐自華也因此“義聲播盪”。徐當“刊章名捕”時,“優遊海上,夷然弗以介意”,固然顯得大義凜然;吳之不顧咯血病劇,毅然搬出德國醫院,遄歸家中,只為“不願更居洋場醫院間,若托異族保護然,以為不知者詬議也”,也非大勇者不為。其傳電發函與兩江總督端方,聲言“因葬秋獲譴,心本無他,死亦何憾”,慨稱“彭越頭下,尚有哭人;李固屍身,猶聞收葬”,因而無論是否其所作所為,均“願一身當之”,只求“勿再牽涉學界一人”,並“勿將秋氏遺骸暴露於野”,則表現出吳芝瑛全始全終之俠烈重情。有朋如此,夫復何求?
五、告密的報應
秋瑾被殺,直接的兇手固是浙撫紹守,然而道路傳言,促成此難發生的告密者亦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於是,追查幫凶,既是報刊關注的熱點,也是革命黨復仇的必要步驟。
還在秋瑾遇難后一周,關於出首人的消息已紛紛傳揚。《申報》7月23日便據杭州來函,報導了出賣秋瑾的是現任紹郡中學監督的袁某,力勸張曾教“從嚴懲辦”的是在其幕中的寧人某姓,二人均出於恐被牽連的自私目的而犯此大惡。7月28日根據紹興友人來信所寫的新聞稿《秋瑾女士冤殺之歷史》,又在告密者的姓氏中增加了胡某,且敍述更詳:“此次秋瑾女士之被害,實由於胡、袁二人之誣指,並由徐口口之暗唆。此三人均與徐錫麟聯絡,平日時通信息。迨聞皖省之變,恐被株連,即串通設計,由胡、袁二人,至貴知府處,謊說秋瑾女士系徐錫麟黨羽,蓄意排滿,力請嚴辦。”在排列次序上,胡已先於袁,形同首惡。此二人之名今日也不難指認,即曾任長興縣教諭的胡道南與時為紹興府中學堂監督的袁翼。而所謂“寧人某姓”,則所說不一,後來多半落實為秋瑾的同鄉湯壽潛與章介眉。
謂袁翼、胡道南出賣秋瑾,當時報刊幾乎是眾口一詞。消息的來源為紹興幕府中人,佛奴所記《秋女士被害始末》即說明,其指認“女士之被害,系袁、胡諸狗彘告密之所致”,便是轉託紹興“某刑名之弟調查”的結果。革命黨更將告密與政治派別的分爭聯繫起來,《天義》編者把蔣智由牽扯人內,正見此意:
“袁翼者,與錫齡(麟)同為某暗殺團黨員。及蔣觀雲創政聞社,鼓吹立憲邪說,又引翼為己黨。觀雲素與瑾相識,瑾固多大言,嘗語人曰:‘蔣觀雲者,吾司為東京革命機關。’蔣恐禍及己,恨瑾次骨,故與袁翼通謀,促之使告密。及東京紹興人開同鄉會,觀雲猶語人曰:‘為保衛地方上治安計,不得不殺瑾。’其設心之毒如此。
此說指蔣智由為主謀,大有栽贓的嫌疑,僅以蔣所撰《紹興案》對政府的激烈抨擊可知,因而當時便沒有被認真對待。
胡道南的情形有所不同,其半官半紳的身份很容易成為眾矢之的。按照清廷1906年制訂的學政改革規定,各廳、州、縣勸學所須設縣視學兼充學務總董一人,“選本籍紳衿年三十以外,品行端方,曾經出洋遊歷,或曾習師範者,由提學使劄派充任”,胡當年便正充當山陰勸學所總董這一角色。秋瑾之案既由大通學堂發難,張曾教得貴福稟報后,於7月12日(陰曆六月初三)復函中,指示貴福“一切仍與胡紳道南熟商妥辦”,原很自然。據秋宗章查看紹府舊檔,信中此句已刪去,並揣測原因,“殆慮其賈怨,預為之地也”。而貴福14日致浙撫電,則已肯定地將胡列為參與人:“前據胡紳道南面稱:“大通體育會女教員革命黨秋瑾,及呂鳳樵、竺紹康,等謀於六月初十邊起事,竺號酌仙,本嵊縣平陽黨首領,黨羽萬餘人,近已往嵊,糾約來郡,請預防”等語。
胡為告密者由此獲得確定。至於胡道南為何出賣秋瑾,說法也很一致,即個人私怨。章太炎於秋瑾被殺后一月,作《秋女士遺詩序》,已直言:“瑾素自豪,語言無簡擇。嘗稱其鄉人某為已死士,聞者銜之次骨。”90此說在留日學界很流行,與秋瑾同時加入革命團體橫濱三合會、情同姐弟的王時澤,即詳述其事為:“紹興府學總辦胡道南在日本留學時,因談革命和男女平權問題,與烈士(按:指秋)意見不合,烈士曾斥為死人。胡懷恨在心,然烈士不之覺,且以胡為留學生,故不甚防之。”由此可知,即使不指明何人密告,謂秋瑾之死乃因“鋒棱未斂”、結怨者“挾私陷害’,也是其友朋間最常見的說法。
不過,胡道南在當年原有另一面的表現,亦嘗見諸報刊。《申報》1907年8月2日補錄《越郡紳學界上紹興府公稟》,為請求保釋在押的徐錫麟之父,具名者中便既有袁翼,也有胡道南。秋宗章作《大通學堂黨案》,記述其時官方本欲大肆追捕革命黨,被通緝的紹人有徐振漢(徐錫麟妻)、許仲青、曹醴泉、陳威、范肇基(愛農)等多人,一班紹興紳士仗皋執言,聯名迭次上書,以“文字株累,士氣沮喪”為由,逐一為其人開脫,請求貴福“據情轉稟摘釋,一面劄縣銷案”,而領銜者正是胡道南。有此德行,胡為告密人的說法便受到懷疑。就中,為胡道南辯解最力的是革命元老蔡元培。蔡與胡共事多年,認為其道德高尚,“責己也嚴以周,而責人則寬以約”,故肯定胡決非賣人者。論其與秋瑾的關係,則“瑾初回紹興,君於中學堂外課,以《讀秋女士詩書後》命題,有欲以是陷君者,君不之懼”,可見胡對秋瑾的敬重,並未挾有前嫌。胡與蔡及徐錫麟均為故交,二人之“昌言革命”,胡乃是司空見慣,“亦不以為忤”。種種情形,均表明胡道南實無告發秋瑾的動機。因蔡元培德高望重的身份,信其說者不乏其人。連瑾弟秋宗章在《大通學堂黨案》行文中,也前後矛盾,既指為“劣紳胡道南等,與秋瑾有隙,密函告變”,又稱“此事主動,實別有人在。道南代人受過,致仗(伏)厥辜”。至於牽引在案的原因,蔡元培的《亡友胡鍾生傳》言其“豪飲,善謔,對於倜儻之士,亦未嘗非之”,已透露一二消息;秋宗章所記“其人善飲,當具函告變時,正醉欲眼,不假思索,貿然鈐印名章於牘尾”,當是紹興本地流行的一種傳聞。
與胡道南相比,湯壽潛當時名氣更著。商辦浙江全省鐵路有限公司總理與預備立憲公會副會長二職,已足夠證明其地位的重要。湯與立憲派的密切關係,在革命人士指認其助紂為虐時,也發生了相當作用o《天義》編者即痛罵:
湯壽潛者,外記偽道德之名,隱為謀利之計,為浙省之大賊。此次紹興之獄,系因壽潛運動浙撫紹守。浙撫紹守信其言,故成此獄。近壽潛致書東京某同鄉,盛誇紹守辦事之善。閱者皆為目裂。
湯在秋案中有脫不了的干係,此說流傳甚廣,諸如陳去病的《鑒湖女俠秋瑾傳》、陶成章的《浙案紀略﹒秋瑾傳》均寫及此。汪國垣(辟疆)的敍述更具小說筆法,其記貴福深夜稟報張曾教后:“中丞大驚,繞屋走,手足無措。姑以電話問口(按:應為“浙”)路總辦某公:‘秋瑾為何如人?’某公答以‘秋瑾為革命黨’,遂與貴福定議殺之。”若與周建人日後得自陳叔通先生的說法相印證——張曾教問湯時,“湯其實並不知道秋瑾搞革命的事,只認為秋瑾經常穿了日本學生裝騎了馬在街上跑,太隨便,不正派,因此說了一句‘這個女人死有餘辜……。——此事可大體清楚。假如不是在特定的、有陷阱的語境下,說某人為革命黨,在晚清也算不得大事,構不成告密;甚至一些人發表激烈言詞,還是為了博得嘩眾取寵的效果。湯壽潛討厭秋瑾的作派,差不多可以肯定;而一句表示憎惡的話會使得秋瑾送命,他倒也未必想到。因而有人認為,說湯參與害秋,“是事出有因,查無實據”,並不可信。
不過,決心為秋瑾復仇的革命黨人,已將胡道南與湯壽潛作為幫凶,勢在必除。何況,這是一個有志暗殺、有心揚威的年代,採用暴力對付仇敵實屬平常。即如徐錫麟刺殺恩銘成功后,清廷大為驚恐,已是草木皆兵。7月12日,距徐行刺不過六天,即有“嗣後各衙門引見人員,暫歸內閣驗放”的“諭旨”傳出。但仍有人為表示忠心,替兩宮擔心,奏請光緒皇帝與西太后慎防召見官員,所慮正在徐案發生,“伏思朝廷日見多數官員,其中恐有匪類匿跡”奏上,朝中的反應是“甚為嘉納,因之內廷官員出入,近日十分戒嚴”。不僅最高統治者惶惶不安,“革命黨人潛入京城,圖刺某某大員”的消息也時有流布,負責治安的民政部只好“嚴諭各區廳實力清查戶口並車站、會館、客棧等處,凡有洋裝藩發僧道客商並形跡可疑之人,一律嚴密查探,免遭安省覆轍”。而江蘇因與事發之地安徽、浙江接壤,官員更如驚弓之鳥。報載:
蘇省某大吏自道員徐錫麟刺斃皖撫后,恐慌殊甚。近日接見僚屬,防閑周密,非有緊要公事,概不接見。如必須面稟者,亦不得近身接洽。出見時必以多數之戈什哈及護勇人等,各持手搶,四面圍繞,並先期傳諭各員,一切公牘,不得如從前之置於靴統內。如接見時有以手探靴者,則護者不問情由,即當開槍。是以僚屬之詣轅求見者,咸預相儆戒雲。
暗殺的威懾力一至如此,確也是因革命黨中頗多捨生忘死之人,前仆後繼,義無反顧。因而,謀刺的傳聞並非謠言,而實有組織安排在其後。
秋瑾遇難后,湯壽潛一度成為刺殺的目標。秋瑾的學生尹銳志即嘗談及,光復會本“擬殺湯”。而雖有爭議但終於放過的緣故,便是“因其素尚公正,克勤耐勞,為社會服務頗有足取”,“故此次復仇不及於湯”。證以秋案曝光,湯雖在可疑之列,9月22日浙江教育總會開成立大會時,其仍以最多票數當選正會長,只因本人力辭,才未就任,湯壽潛聲望之高由此可知。暗殺湯壽潛,無益於爭取民心,只會帶來普遍的反感,革命黨的放棄此計畫,本為明智之舉。
胡道南便沒有這般幸運。光復會的領袖蔡元培其時正在海外,無人為胡辯白;且公文私議,均以其為首告者,罪莫大焉。當年雖未動手,而不屈不撓的革命黨人始終在尋找合適的機會。1910年8月15日,秋瑾被害三年後,胡道南在紹興清查公產事務所遇刺,經過情形形正如蔡元培《亡友胡鍾生傳》所述:
是日黎明,有二人為傭僕狀,趨事務所,謂門者曰:“胡先生家昨被盜,特來報,願見胡先生。”門者入,一人尾之。是時,君末起,聞門者言,急披衣出。尾者忽出手槍,擊君,未中,君卻走,尾者追之,複發兩彈,皆中。眾聞警畢集,則擊者已遺兩履而逸矣。君創甚,逾四時而卒。
胡道南係為秋案而死,本人亦很明了;其子問行刺者,胡也以“下流學界”答之。蔡元培儘管為死者抱不平,認為如張曾教、福等罪魁禍首,“曾莫敢動其毫髮”,“即告密之證據較為確實者,亦皆未嘗為復仇者之鵠的”,胡不過“稍稍涉嫌疑”,而竟“以身殉之”,但也只能空致悲憤,無補於事。殺胡道南者,據秋宗章《大通學堂黨案》言,為嵊縣人史進德與裘美根。有一種說法,胡死後“號為秋君復仇者,懾於同志之責備”,而不敢再貿然行事,則胡道南本不該死。
六、文學的聚焦
秋瑾以組織起義的革命黨身份被害,在海外的同志固然可以直言不諱地承認“瑾之志固在革命”,“遂集同志於浙江,欲舉大事”;但國內的親朋好友,即使明知其心,仍“曲護之”,“語多諱忌”,稱其革命乃家庭革命而非種族革命,為其大聲鳴冤,斥為以“莫須有”論罪,則是因“處清廷積威之下”,不得不採取的鬥爭策略。不過,秋瑾作為女性而就義這一性別的因素,在使其死事迅速曼衍、掀起軒然大波的過程中,無疑起了關鍵的作用。
關於處死秋瑾的方式,在當地已是議論紛紛。按照紹興人的說法:
清朝的時候,紹興刑場有兩個地方。殺頭——斬刑,是在軒亭口,那個府橫街與大街相接的“丁”字路口,有一塊方方的石頭高起,叫做“行刑石”,是殺江洋大盜的地方。斬刑就是跪在這石頭上執行的。絞刑,是在水澄巷小教場執行的。從前婦女判死刑,最重是絞刑,殺頭是沒有的。
而秋瑾竟然被斬首,在紹興本地自然會引起極大的震動。此後,紹興城裡流傳過一首民謠《十不防》,其中“四不防,秋瑾殺頭也不防”,所說正是秋瑾的事。這樣一種血腥的殺害女性的方式,也在更大範圍內激起了公憤。為之申辯者,便往往強調其“弱女子”的身份。如《申報》駁斥張曾教對紹興同仁學堂監督稟詞的批文,即一口咬定:“秋瑾一弱女子,萬無通同竺紹康、王金髮糾黨謀斃之理。”《時報》對秋瑾“通匪”的官方指控大加嘲諷:“僅一弱女子,藏一手槍,遂足擾一郡之治安,豈真如吾國社會所崇拜之九天玄女、驪山老母,有撒豆成兵之神術也耶?”在這些辯護中,都利用了人們同情弱者的普遍心理,把秋瑾描述為被官府任意摧殘殺害而無絲毫反抗能力的悲慘女性。儘管這不完全是事實真相,但對造成抗議統治者的巨大聲浪反而大有助益。敏感而富有同情心與正義感的文人因而被激動起來,何況,在秋瑾的故事中,原本包含了足以發揮文學想像的情節。正如一則短評所述:
嗟夫!大地黑潮,劇無政府;小家碧玉,也作犧牲。此非小說家故為是妝點也。試觀彼員警偵探之嚴密甲於大地者,時見彈雨硝煙,卷紅雪而飛也。
從中不難看出作者的關注點。女性、鮮血,都是刺激文人創作的要素,不是小說的史實中,已天然具備“傳奇”的基因。無怪乎秋瑾去世后,中國已有的文學體裁,幾乎都出現了取材於秋瑾的作品。詩文一類在文人中運用最多又最傳統的形式不必說,其數量也無法統計;單是戲曲、小說,發表之作便相當可觀。據陳象恭編著的《秋瑾年譜及傳記資料》列舉,晚清譜寫秋瑾事蹟的戲曲作品便有古越贏宗季女的《六月霜傳奇》、蕭山湘靈子的《軒亭冤傳奇》、長洲靈媽(吳梅)的《軒亭秋雜劇》、嘯廬的《軒亭血傳奇》(有“小萬柳堂”即吳芝瑛的評點)、悲秋散人(洪楝園)的《秋海棠雜劇》,關涉秋瑾的劇本有傷時子的《蒼鷹擊傳奇》,甚至秋瑾生前死後的一些重大事件,也有專門的劇作加以反映,如無偽的《猿狐計》寫袁翼與胡道南告密事,龍禪居士(龐樹柏)的《碧血碑雜劇》述吳芝瑛營葬事,且絕大多數作品均產生於秋瑾遇害的同年;小說創作短篇則有無生(王鍾麒)的《軒亭復活記》、哀民的《軒亭恨》,長篇有靜觀子的《六月霜》。另外,蔣景緘所撰《俠女魂雜劇》,有一出專寫秋瑾;悲秋所作短劇《誰之罪戲曲》,敘秋瑾死後在天界作了蓉城仙子,審判班昭,也與秋瑾有關。至於《六月霜傳奇》開幕的第一支曲子,所唱“飽刀鍩,紅雨熱,斷美人頭”,正點出了女子流血對作者選擇此一題材的吸引力。而以“作意好奇”來表述“秋瑾文學”創作的盛極一時,並不是存心貶低這些作者仗義執言的意義,有常徽對秋瑾故事“顛倒是非,編成戲本,堂皇演唱,實屬目無法紀,敗壞人心,殊堪痛恨”的詆語在,其功已不可沒;而如此強調刺激的作用,只是為了更準確地說明此一現象形成的實在原因。
從上述作品的題目不難看出,秋瑾於舊曆六月被殺,很容易使人聯想到因冤屈而死、六月飛霜的竇娥,這與其時稱秋案為“冤獄”的社會輿論正相一致。但如此比附,也更突出了“弱女子”的形象,一如竇娥的雖則性情剛烈,終於被巨大的專制機器碾碎,只成為悲劇人物。秋瑾的主動選擇犧牲、渴望作女子而“死於謀光復者”的表率,這其間所涵蘊的壯烈,便都無以體現。即如冠之以“神州第一女傑”的《軒亭冤傳奇》,第七出《喋血》寫秋瑾被捕、審訊與斬首,從就擒一刻起,劇本中為扮演秋瑾的旦角便不斷安排“一路哭介”、“伏地泣介”、“哭介”、“披髮揮淚上”、“大驚介”、“哭介”、“伏地泣介”、“劊子手拖旦行介”的動作,並一再讓其訴說:“哎呀!你你你這糊塗東西,竟把儂認作革命黨了,兀的不痛煞人也!”“糊塗糊塗,你這個糊塗狗官,竟把我認作革命黨了!蒼天呀!蒼天呀!我秋瑾今日死得好不瞑目也!”“苦呀!苦呀!你這糊塗狗官,聽信挾嫌誣告,竟把依認作革命黨么?你是個滿人,難道怕依革你的命不成?”因而,最後作者雖使秋瑾唱了一曲[江神子]:“神州一女豪,拼頭顱報答同胞。喜今朝玉碎香銷,魂游天國路迢迢,此去何須悲悼。”畢竟已無法振起前文,改變與《竇娥冤》相近的凄慘氛圍。
不過,應該肯定的是,所有題寫秋瑾的作品,都儘力刻畫了其為愛國女傑的情思,也不無慷慨激昂的豪氣。只從湘靈子置於《軒亭冤傳奇》卷首的《敍事》中,自稱其曲本為“合古今未有之壯劇、怪劇、悲劇、慘劇,迭演於舞台,以激勵我“百兆柔弱女同胞”,便可知戲中除了悲,亦有壯。劇中設計秋瑾最崇拜的外國女傑為羅蘭夫人,以其“含冤不白,卒至斷頭台上斷送四十一年壯快義烈之生涯”關照秋瑾的生平,《敍事》起首也模仿梁啟超《羅蘭夫人傳》中的名句,“羅蘭夫人何人也?彼生於自由,死於自由。羅蘭夫人何人也?自由由彼而生,彼由自由而死”。而讚歎:“秋瑾何為而生哉?彼生於自由也。秋瑾何為而死哉?彼死於自由也。自由為彼而生,彼為自由而死。秋瑾乎,秋瑾乎,中國規復女權第一女豪傑!”以爭取婦女解放概說秋瑾,自然是過於淺狹。蠡城劍俠在劇末所撰《書後》,表彰《湘靈子傳》寫秋瑾事蹟的用心,便更得體:
秋瑾奚為而傳哉?秋瑾為愛國之女豪,不可不傳也;秋瑾為獨立之女豪,不可不傳也;秋瑾為剷除奴性之女豪,不可不傳也;秋瑾為主張平權之女豪,不可不傳也。
由愛國起始,依次道來,方合乎秋瑾的真性情。文章最後的鋪排也值得注意:“於是乎秋瑾傳,於是乎秋瑾竟傳,即傳秋瑾之湘靈子亦傳。”不能說湘靈子設心如此,卻也未嘗不可視之為“秋瑾文學”繁盛的其中一項緣由。
而無論是譜曲本還是寫詩文,所有的作者都無一例外地凸顯秋瑾作為女子的特殊性。由此,諸多“第一人”的稱許便獲得確定:
古今黨禍,未有殃及女郎者;有之自秋瑾始。
女士為祖國女界革命軍中開幕之第一人物,從容就義,無稍顧忌,詩以重之。
吾國以弱女子之死而震動一世者,惟君一人而已。
更有甚者,一位詩人作哭秋瑾詩七絕五首,竟兩次帶出“第一”字樣:“千古傷心論第一,裙釵授首斷頭台。”“相看誰是閨中傑,革命家庭第一人。”而歸根結底,“女郎也上斷頭台”才真正使得群情激憤。儘管出於譴責統治者殺人罪行的需要,文學家們有意無意地過分渲染了悲劇的情調,而秋瑾的毅然就死,留給知情者更多的還是敬佩。秋瑾就義時在場的紹興警察局巡官何壽萱,於行刑后對人言,“成仁取義,慷慨捐軀,鬚眉猶難言之,今乃見於巾幗,殊令人驚嘆”,則其真正長存天地間的,正是此捨生取義的英風豪氣。
秋瑾渴望如男子中之唐才常、沈藎、史堅如、吳樾諸人,為“光復之事”而死,一洗“女子則無聞”的“女界之羞”。她也以自己的血,完成了平素的心愿,贏得後人的敬仰。在這個意義上,秋瑾可以說是死得其所。

2012年6月18日星期一

明鏡歷史網: 共产国际到底赏不赏识毛泽东?

明鏡歷史網: 共产国际到底赏不赏识毛泽东?:    众所周知,中国共产党从正式成立那一刻起,就与共产国际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给中共带来的影响极大。以历史的眼光回溯这种关系,中共作为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受到共产国际的指导和制约,没有实现完全的独立自主。这一点,从陈独秀到瞿秋白,从李立三到王明(包括博古...


   众所周知,中国共产党从正式成立那一刻起,就与共产国际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这给中共带来的影响极大。以历史的眼光回溯这种关系,中共作为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在20世纪二三十年代,就受到共产国际的指导和制约,没有实现完全的独立自主。这一点,从陈独秀到瞿秋白,从李立三到王明(包括博古),都可以在他们人生和政治的悲喜剧中找到历史印证。他们要么试图独立、摆脱共产国际的“紧箍咒”,最终成了“替罪羊”;要么亦步亦趋地搞教条主义,最终被中国革命的正确实践所抛弃。同样,作为中国革命土生土长的领袖毛泽东,他的人生命运也与共产国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这种关联直接导致毛泽东在中共中央的政治身份和政治地位的起起伏伏,其间的恩恩怨怨也让毛泽东一生难以释怀。

  笔者以时间为经,以毛泽东在中共中央政治地位和身份的变化为纬,对毛泽东与共产国际的关系作一梳理,从中可看出历史风云的惊心动魄和波谲云诡:

  一、1923年6月12日至20日,作为中共湘区党组织代表,毛泽东出席在广州召开的中共第三次全国代表大会。因得到共产国际代表马林的赏识和推荐,毛当选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陈独秀为中央局委员长,毛为中央局秘书,协助委员长处理中央日常工作。毛泽东时年30岁。

  二、1924年5月,共产国际代表维经斯基主持召开中共中央扩大的执行委员会会议,扭转中共三大过于强调国民党作用的倾向,中共中央的政策开始左转。12月,维经斯基在上海批评了参加国民党上海执行部工作的毛泽东。随后,毛回湖南“养病”,在1925年1月召开的中共四大上落选。

  三、1927年3月,毛泽东撰写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先后在众多报刊刊载。5月和6月,共产国际机关刊物《共产国际》的俄文版、英文版以及《革命东方》杂志,先后转载、译载了中共中央机关刊物《向导》刊印的《考察报告》。英文版的编者按说:“在迄今为止的介绍中国农村状况的英文版刊物中,这篇报道最为清晰。”当时的共产国际执委会主席布哈林在执委会第八次扩大全会上谈到毛泽东的这篇报告时说,“我想有些同志大概已经读过我们的一位鼓动员记述在湖南省内旅行的报告了”,“报告写得极为出色,很有意思,而且反映了生活”,“其描写极为生动”,“提到的农村中的各种口号也令人很感兴趣”,“文字精练,耐人寻味”。在共产国际能够享此殊荣的,毛泽东算得上是中国第一人。这年5月,毛泽东在中共五大当选候补中央执行委员。

  四、1927年11月9日、10日,在共产国际代表罗米纳兹指导下,瞿秋白在上海主持召开中共中央临时政治局扩大会议,通过《中国现状与共产党的任务决议案》等。会议强调,中国革命形势是“不断高涨”,中国革命性质是“不断革命”。在中央领导机关形成了左倾盲动主义。14日印发《政治纪律决议案》,批评湖南省委在秋收起义指导上“完全违背中央策略”,毛泽东应负严重责任,撤销其政治局候补委员和湖南省委委员职务。但这个决定直到1928年3月才传到井冈山。

  五、1928年6月18日至7月11日,中共六大在莫斯科召开。毛泽东未出席大会,当选中央委员。但这个大会的决议案直到1929年1月才传到井冈山革命根据地。

  六、1929年7月2日,苏共中央机关报《真理报》发表社论《中国统一的假象》介绍说,任何“稍微注意一点有关中国事态报道的人”,已经都很熟悉毛泽东和朱德这两位“中国游击运动”的领导人了,他们是“极为出色的领袖的名字”。而在其他相关的报道中,对毛泽东“上山”创立根据地并使中国从此也像苏联一样有了一支共产党领导的武装力量--“红军”,给予了高度评价。报道称:毛泽东“史诗般的英雄行动是十分引人注目和具有重大意义的”,“现在恐怕谁也否定不了朱德和毛泽东的红军已取得重大胜利,有了很大发展。这支军队无疑已成为中国游击运动中出现的最为重要的现象”。

  七、1930年4月15日,马马耶夫在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一次会议的报告上强调,毛泽东作为党的前委书记对部队进行掌握和领导。在斯大林对毛“工农武装割据”的做法表示肯定后,共产国际开始公开肯定毛泽东的革命方式。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远东局直接建议中共中央任命毛泽东为军事委员会主席。9月24日至28日,由瞿秋白、周恩来主持的中共六届三中全会在上海举行,会议结束了李立三左倾冒险主义在中央的统治。周恩来传达了斯大林和共产国际的指示,毛泽东在未出席会议的情况下,被补选为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这个会议的文件,直到12月才传达到红一方面军党内。

  八、1931年1月7日,中共扩大的六届四中全会在上海举行。毛泽东未出席会议,被选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王明在共产国际代表米夫的扶持下进入中央政治局。这次会议成为以王明为代表的新的左倾冒险主义在中共中央占据统治地位的开端。1月15日,根据共产国际和六届三中全会后中央的决定,项英在小布组成中共苏区中央局。中共苏区中央局正式成立,周恩来任书记(未到职),项英代理书记,毛泽东、朱德等九人为委员,撤销毛泽东为书记的中共红军一方面军总前委。同时宣布,建立中共苏区中央局领导的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项英为主席,朱德、毛泽东为副主席,取消毛泽东为主席的中国工农革命委员会。9月,因王明决定去莫斯科任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周恩来将赴中央苏区,根据共产国际远东局的提议,由博古(秦邦宪)负总责的中共临时中央政治局在上海成立,随后报共产国际批准。10月11日,中共苏区中央局致电临时中央,指出:项英因“工作能力不够领导”,“决定毛泽东代理书记,请中央批准”。10月下旬,中共临时中央局复电苏区中央局,同意中央局书记由毛泽东代理。

  九、1931年10月,根据共产国际的指示,中共中央开始酝酿在中央苏区成立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11月27日,毛泽东在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第一次会议上当选为主席。按照莫斯科拟定的模仿苏联的政权体制,毛泽东又兼任中央最高行政机关人民委员会的主席。

  十、1934年1月15日至18日,中共临时中央在瑞金召开六届五中全会,会议由博古主持。博古本想撤销毛泽东的苏维埃人民委员会主席和政治局候补委员的职务,但没有得到莫斯科的同意。毛泽东在没有参加会议的情况下,反而被提升为中央政治局委员。但是,在2月3日召开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第二届中央执行委员会举行的第一次会议上,毛泽东兼任的人民委员会主席一职被张闻天取代,其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的职务也徒有虚名。当博古负责的临时中央在瑞金取消毛泽东人民政府主席职务的同时,王明在莫斯科苏共第十七次代表大会上却宣布,在“以毛泽东同志任主席”的“中央执行委员会和苏维埃人民委员会”的统一领导下,我们现在已经在几百个县建立了巩固的苏维埃政权。1934年8月,王明根据共产国际领导人的意见,专门询问苏维埃政府选举结果,当得知“博古中央”擅自撤换毛泽东人民委员会主席一事后,明确表示莫斯科“很不满意”。这是毛泽东革命战争年代最为痛苦的一个时期,他后来发牢骚埋怨莫斯科说:“洋房子先生”来了,我被扔到茅坑里去了。其实,莫斯科对临时中央压制毛泽东的做法不太知情,也不赞同。尽管王明后来知道了,但面对既成事实,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批评“博古中央”,说这“不能不是工作当中一个大的缺陷”,却并没有马上报告共产国际,更没有立即纠正“博古中央”的错误。没有纠正,即是纵容。

  事实上,莫斯科对毛泽东的态度是越来越看重。由于通讯的障碍,毛泽东在第二次苏维埃代表大会上所作的四万字的报告,以及他所作的大会闭幕词,在几个月之后终于送到了莫斯科。无论是苏共领导人还是共产国际,对毛泽东所作的报告和结论,都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当即指示有关部门将其迅速印成各种文本的小册子广为散发。

  8月3日,王明、康生在给中共中央政治局写的密信中这么写道:“毛泽东同志的报告和结论,除了个别地方有和五中全会决议同样的措辞的缺点外,是一个很有意义的历史文件!我们与国际的同志都一致认为,这个报告明显地反映出中国苏维埃的成绩和中国共产党的进步。同时认为,这个报告的内容也充分反映出毛泽东同志在中国苏维埃运动中丰富的经验。这个报告的中文单行本不日即将出版(其中欠妥的词句已稍加编辑上的修正),其他俄、德、英、法、日本、高丽、蒙古、西班牙、波兰、印度等十几个国家的译本也正在进行译印。中文本印刷得极漂亮。”

  9月16日,王明再次兴奋地致信中共中央政治局说:“毛泽东同志的报告,中文已经出版,绸制封面,金字标题,道林纸,非常美观,任何中国的书局,没有这样美观的书。与这报告同时出版的,是搜集了毛泽东同志的文章(我们这里只有他三篇文章)出了一个小小的文集,题名为《经济建设与查田运动》,装潢与报告是一样的。这些书籍,对于宣传中国的苏维埃运动,有极大的作用。”

  莫斯科如此高规格地为毛泽东出版著作和文集,乃中共党内第一人也。即使后来以马列主义理论权威自居的王明,也没有得到如此的待遇。从王明这两封信的字里行间看,他似乎为中国党有毛泽东这样的领导人受到共产国际和苏共如此的重视,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而事实上,莫斯科在这个时候确实不止一次地提醒中共中央:中国需要像毛泽东这样的人才,大家必须学习毛泽东和朱德的经验,把军事工作放到党的第一等重要的地位上来,甚至直接到军队中去工作。

  十一、1935年7月,共产国际第七次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毛泽东在没有出席的情况下,破天荒地排在了共产国际总书记季米特洛夫、共产国际名誉主席台尔曼的后面,与王明、周恩来一起当选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委员。要知道,由于通信联络中断,共产国际没有得到中共中央政治局在1月15日至17日召开了扩大会议(遵义会议)的消息。会议增选毛泽东为政治局常委,取消三人团,取消博古、李德的最高军事指挥权。会议确立了以毛泽东正确路线为代表的新的中央领导。应邀在共产国际七大第一个致贺词的来自中国苏区的代表滕代远(李光),按照中国代表团拟就并得到共产国际批准的发言稿,高呼:“我们对共产国际中有像季米特洛夫、台尔曼、毛泽东、拉科西和市川正一这样的英勇旗手而感到骄傲,他们在一切情况下都高举共产主义的伟大旗帜,并且保护和捍卫它,在列宁斯大林所创建的共产国际的旗帜下,领导群众走向胜利。”中国代表团团长王明在发言中,赞扬毛泽东是“出色的党内领袖和国家人才”。无论是从为共产国际七大准备的材料中,还是苏联公开出版的报刊上,莫斯科都开始把毛泽东称作“年轻的中华苏维埃共和国富有才干和自我牺牲精神的展示、伟大的政治家和军事家”。莫斯科给予毛泽东如此殊荣,在当时中共党内找不出第二人,意义非同一般。

  十二、1935年《共产国际》(俄文版)第33和34期合刊上,发表了署名“赫”(亦有译为赫鲁晓夫)的文章《中国人民的传奇领袖》(亦译作《勤劳的中国人的领袖毛泽东》)。文章在开头还引用了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中的“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全文对毛泽东给予高度评价,认为毛是“一位不知疲倦的人,真正的布尔什维克,人民的真诚朋友”,“具有铁一般的意志、布尔什维克的顽强精神、卓越的革命统帅和国务活动家的惊人勇敢、博学和无穷的天赋”。同年12月13日,《真理报》发表了哈马丹写的文章《中国人民的领袖--毛泽东》。

  由此可见,进入20世纪30年代中期,莫斯科和共产国际不仅在组织上、政治上全力支持毛泽东成为中共党的领袖人物,而且还重点翻译、发表和出版了毛泽东的著作,积极宣传、赞颂毛泽东的功绩,把“中国人民的领袖”这样崇高的称呼送给了毛泽东。至此,不难发现,毛泽东在共产国际的地位和口碑越来越好。在王明、博古、周恩来、朱德、张闻天、王稼祥、彭德怀等其他中共领导人中,当时没有谁像毛泽东这样长期受到莫斯科的赞誉和宣传,直至共产国际1943年5月22日宣布解散。这也就难怪在莫斯科生活了6年、遥控中共中央并以“太上皇”自居的王明,于1937年11月29日飞抵延安时,一见面就称赞毛泽东“把中国共产党带入了一个新的境界”了。此后,毛泽东作为中共中央的实际最高掌权者,在中共中央的政治地位就再也没有动摇过。

  (作者丁晓平,系文史学者)

丁晓平,《同舟共进》2012年第6期

2012年6月15日星期五

孙中山搞个人独裁:党员要无条件服从我

明鏡歷史網: 孙中山搞个人独裁:党员要无条件服从我: [导读]中华革命党最为人诟病的是孙中山说提倡的准极权体制,那就是党内要无条件拥护党魁(即孙中山),所有党员必须立下誓约,加盖指模(即按手印)。孙中山搞个人独裁,令同盟会一些元老级人物感到寒心。 孙中山与日本友人在东京的合影(资料图) 在二次革命爆发后,陈炯明于...

[导读]中华革命党最为人诟病的是孙中山说提倡的准极权体制,那就是党内要无条件拥护党魁(即孙中山),所有党员必须立下誓约,加盖指模(即按手印)。孙中山搞个人独裁,令同盟会一些元老级人物感到寒心。

孙中山与日本友人在东京的合影(资料图)



在二次革命爆发后,陈炯明于7月18日宣布广东独立;8月2日,孙中山便带着胡汉民等人乘德国轮船“约克”号离开上海,准备前往广东领导革命,但等孙中山一行人于8月3日抵达福建马尾的时候,广东形势突变,陈炯明手下的将领发动兵变,局势已经失去控制。在这种情况下,在香港的张继、马君武请日本驻港总领事致电福州领事馆,让福州领事告知孙中山广东已无可为,让他们采取应变措施。

日本驻福州领事找到孙中山后,将广东的变故详细告知,孙中山便表示愿意前往日本,但日本领事称日本政府对中国时局采取中立政策,是否接纳孙中山避难尚不得知,于是他劝告孙中山前往台湾暂避。孙中山听后,便于次日赴基隆。

就当时的而言,日本军部是同意孙中山来日本的,但外交上却反对接纳,这使得孙中山感到左右为难。这时,黄兴突然从香港直接前往日本神户,并希望孙中山能与之会合。在这种情况下,孙中山便在给日本友人发电报后,也乘船前往神户。在孙中山航行期间,日本政界元老犬养毅和黑龙会领袖头山满向政界反复交涉,终于妥善得将孙中山安全接到神户的一个别墅保护起来。当时宋嘉树(即宋庆龄之父)也在神户的东方大旅馆,随即为孙中山展开对外联络。数日后,胡汉民和廖仲恺也来到神户与孙中山会合。

8月16日,孙中山、胡汉民等人离开神户前往东京,到后便住在头山满宅邸的隔壁——东京赤坂区灵南坂町27番地海妻猪男彦宅,直到一年后才搬到丰多摩郡千驮谷町大字原宿109番地。头山满是日本黑龙会的创始人,其人一生充满传奇色彩,他既支持日本对华侵略,又支持孙中山等人的革命活动,这次孙中山等人遭难,他认为是“穷鸟入怀,猎夫不杀”,孙中山也由此在东京呆了近3年的时间。

在日本定居后,黄兴也赶到东京与孙中山会和,两人重逢之时,相对无语,其心情之沉重,可想而知。在总结“二次革命”失败原因时,这二位领袖产生了分歧并发生争吵,孙中山认为“二次革命”的失败原因是党内组织涣散,党人不听指挥,缺乏严格的纪律,以至错失良机。因此,孙中山认为,这次革命完全是败于自己而不是袁世凯。

黄兴对此不以为然,他认为“二次革命”是一场迫不得已的革命,完全是袁世凯一手造成的,而革命失败的主要原因是敌我双方力量过于悬殊。由此,黄兴不同意孙中山立刻发动第三次革命的主张,而是提出要积蓄力量,以图再举。

孙中山对黄兴的消极态度很不满意,随后便在东京着手改组政党的工作。孙中山认为,革命之所以遭受惨痛失败,原因还在于党内“革命成功、革命党销”的思潮,加上同盟会被改组为国民党后,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党内纪律全无,几如一盘散沙;要想打败袁世凯,就必须将这个形同虚设的国民党痛加改造,所谓之“毁党造党”,即将原国民党重新改造成一个新党,这就是历史上所称的“中华革命党”。

事实上,中华革命党还是倚靠当年同盟会的老底子,至于宋教仁组建国民党时期合并而来的那些政治力量,当时已经名存实亡,也就干脆剥离出去。另外,孙中山在建党时提出,革命程序应分为“军政、训政、宪政”三个阶段,这是孙中山首次提出这一成熟理论,这也为后来国民党的施政提供了理论支持。

中华革命党最为人诟病的是孙中山说提倡的准极权体制,那就是党内要无条件拥护党魁(就是孙中山自己了),党中所有的高级干部不由选举产生,而是由党魁直接指派;党员也分成三个级别,即“首义党员、协助党员和普通党员”;所有的党员必须立下誓约,并加盖指模(即按手印),声明“牺牲自己,服从孙先生,再举革命”,并立誓如下:“一、实行宗旨;二、服从命令;三、尽忠职务;四、严守秘密;五、誓同生死”。誓约的最后还加了一句,“如有贰心,甘受极刑”(这就有点过分了,搞得跟黑帮入会一样)。

对于这个誓约和仪式,很多老同志都表示不理解也不赞成,但孙中山认为革命失败就是因为缺乏纪律导致,因而对此毫不相让,绝不妥协。孙中山说,“第一、革命必须有唯一(崇高伟大)之领袖,然后才能提挈得起,如身使臂,臂使指,成为强有力之团体人格;第二、革命党不能群龙无首,或互争雄长,必须在唯一领袖之下绝对服从;第三、孙先生代表是我,我是推翻专制,建立共和,首倡而实行者。如离开我而讲共和,讲民主,则是南辕而北其辙。忠心革命同志不应作‘服从个人’看法,一有此想,便是错误。我为贯彻革命目的,必须要求同志服从我(老实说,你们的见识有限,所以应该盲从我);第四、再举革命,非我不行。同志要再举革命,非服从我不行,这绝无退让之余地”。

至于按手印一事,孙中山同样认为是天经地义,不容有丝毫的更改。据当时在一旁观礼的革命老同志居正回忆说:“总理意志强毅,态度坚决,南山可移,此案不动”。事实上,即便是孙中山自己,也要宣誓立约,以示庄重(不过免了手印一节)。

孙中山这样赤裸裸的搞个人独裁,不免令同盟会的一些元老级人物感到寒心。中华革命党在1914年7月成立后,除了陈其美、戴季陶、张人杰、蒋介石、邓铿、林森等人按手印宣誓入党外,其他有影响力的革命党人如黄兴、李烈钧、柏文蔚、吴稚晖、蔡元培、钮永建等人都纷纷拒绝参加。就连跟随孙中山多年的汪精卫,也对此不以为然。他们在得知盖手印一节后,或闻风远逸,或罢工杯葛,最终使得中华革命党并没有在历史上发挥什么重大作用,除了开过一次成立大会,外加若干次失败的小行动外,也就在“二次革命”后的民国政局中被基本边缘化了。

《民国原来是这样》,金满楼著, 现代出版社出版